不是那种恶毒的、想把对方生吞活剥的谩骂,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失望和愤怒的、像是“你怎么也这样了”的、近乎哀叹的吐槽。
在很早之前,他们得到的消息是,艾萨里昂选择滞留埃尔辛·阿尔文,暂时不返回奥苏安。这是明面上的说法,也是芬努巴尔亲口对他们说的。
之后的消息与眼前景象所表达的信息再明显不过了,艾萨里昂与同样滞留在埃尔辛·阿尔文的贝尔-艾霍尔并没有像芬努巴尔所说的那样“暂时不返回”。
准确地说,芬努巴尔说的是真话,但他少说了一句话,最关键的话。艾萨里昂确实滞留在埃尔辛·阿尔文,暂时不返回奥苏安,但没说他在埃尔辛·阿尔文滞留的那一段时间又跑去了纳迦罗斯。
艾莱桑德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将下巴昂高、看向检阅台的艾萨里昂。他在洛瑟恩时见过艾萨里昂,虽然并没有说几句话,但艾萨里昂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除了肤色有些不健康外,暴露在空气的身体部位没有任何伤痕,手背上没有,脖颈上没有,脸上也没有。心理状态也非常健康,整个就是一个开朗的阳光大男孩。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嘴角会上扬到夸张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种“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的、让人忍不住也笑出来的感染力。
从当下看,艾萨里昂最初做了最正确的选择,伊瑞斯王国成功地在他的带领下,在杜鲁奇的军队中站住了脚,拥有了一席之地。
不是『投降』,不是『归顺』,是『我们在这里,我们有自己的位置』。
深蓝与青色的旗帜被允许保留,那些从伊瑞斯带来的老兵成了第三十三集团军的骨干,那些征召兵在艾萨里昂的带领下,学着用杜鲁奇的方式训练、作战、生活。
但他们的核心,还是伊瑞斯。
“来自埃尔辛·阿尔文的表亲?”
“应该是。”
小规模的议论再次出现了,很快又停止了,仿佛他们已经适应了,或者说,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为“还有谁站在对面”这件事感到惊讶了。
当惊讶变成日常,日常就变成了麻木。
当麻木变成常态,你能做的只是看着,然后点头,然后说一句“应该是”。
于是,他们就看着来自伊泰恩王国、柯思奎王国与埃尔辛·阿尔文表亲的队列从他们眼前经过。伊泰恩的方阵最大,柯思奎的方阵最整齐,埃尔辛·阿尔文的方阵最沉默。
他们的军装上没有杜鲁奇那种成排的勋章和资历章,只是干净的、崭新的、带着新布料特有折痕的常服。他们的步伐不太齐,但没有人掉队。他们的目光不太锐利,但没有人在东张西望。他们不像是来接受检阅的,更像是来确认的,确认自己现在属于哪里,确认自己站在哪一边,确认身后的那些人,还是不是自己人?
然而,阅兵到了这里并没有结束。
虽然陆军已经全部走完了,但还有海军呢……
不过好在今天的主角不是海军,更重要的是今天的重点也不是阅兵,不然,这一上午就要全消耗在阅兵方面了。海军只来了几个代表方阵,规模比陆军小得多,但他们的步伐和陆军不一样,更宽,更稳,像是习惯了在摇晃的甲板上保持平衡的、独特的节奏。
当走在最后面的柯思奎海军军阵走过检阅台后,阅兵算是结束了。
还没等观礼台的观礼者们议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大量的突袭舰出现了。不是一两艘,不是三五艘,是从天际线的那个方向同时出现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迁徙中的巨鹰一样的黑色舰队。
于是,议论声再次出现,重点变成了突袭舰,它怎么能飞?它飞得比鹰还高?它上面能坐多少人?它会不会掉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突袭舰陆续下降,随后检阅者与观礼者们陆续登上了舰。
“你知道这是哪吗?”当突袭舰到达一定高度后,扶着栏杆的艾莱桑德看向了身旁面色凝重的拉希尔。
“不知道……没有明显的地理特征与参照物。”拉希尔摇着头,他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衣领被气流掀起来,啪啪地拍打着脖颈。
下面有的只是草原、道路、营房,没有标志性的山峰,没有独特形状的湖泊。
艾莱桑德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随后看向了地面,看向下方沿着道路行军的检阅队伍,看向更远处更加庞大的行军队列。
那些队伍已经不是『队列』了,是『河流』。
一条由深色军装汇成的、缓慢流动的、不见首尾的河流,从地面的这个方向淌向那个方向,从那个方向淌向更远的方向。
无论是脚下,还是更远处,这些队伍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涌去。不是分散,不是撤退,是汇聚,像铁屑被磁铁吸引,像溪流汇入江河,像江河奔向大海。
所有道路都在同一个终点交汇。
“这里有多少部队?”
“十万?二十万?”拉希尔说完再次摇头,他也不确定。那些从高处俯瞰下去的行军队列,每一列都像是一条黑色的缎带,铺在绿色的平原上,从视野的这一端拉到那一端。他试图用眼睛估算宽度,乘以密度,再乘以长度。
但越算越乱,越算越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数字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随后他发出了灵魂质问。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不知道……”这次换成了艾莱桑德,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他看着那些队列,看着那些旗帜,他的脑子里也在转着同样的问题,但他找不到答案。
不是不想找,而是信息太少了,少到他连一个靠谱的猜测都做不出来。
“这才过了多少时间!”拉希尔哀叹道。
“什么?”艾莱桑德的注意力从队列上收回来,落在拉希尔的侧脸上。
“看那边!”拉希尔指向了一个地点,他的手伸得笔直,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用力,他的整条手臂都绷紧了,像是在用这根手指去戳破一个他不敢相信的事实。
“嘶……”
艾莱桑德随着指引看了过去,原本微眯的眼睛瞬间瞪大。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大到几乎要占据整个虹膜。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吸气声。他的脖子僵硬了,身体也僵硬了,整个人像是被那根手指钉在了原地。
“我终于理解阿兰迪尔·斯威夫特温为什么会自杀了……”始终红着眼睛的奎瑞利恩登上突袭舰后,一直没有说话。
但现在,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回音。
“是啊,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随着突袭舰不停地向前飞,拉希尔找到了地理特征与参照物。
他知道这是哪了。
他也知道为什么阿兰迪尔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了。
不是因为软弱,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看到了别人还没有看到的东西。而他看到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突袭舰继续向前飞。
下方的队列还在走,旗帜还在飘,那些深色的、笔挺的、沉默的身影还在向前移动。
从空中看下去,他们像是一支正在缓缓注入大地的、黑色的药剂,被注射进奥苏安这条已经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静脉里。
没有人知道这支药剂将会带来什么——是治愈,还是终结?
但所有人都知道,针头已经扎进去了。
你拔不拔,它都已经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