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与农业作业机的操作方式没什么区别?”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凯拉梅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出生在克拉卡隆德,他上学的时候,学校每年都会组织多次社会实践,去城外农场实践时,他不止一次见过那些操作农业设备的工人是如何操作作业机的。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到同样的技能……
随后他看向了拿在手里的说明书,但在低头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身旁德拉基尔的细微动作。
随即,他的左手像闪电一样伸出,不是握拳,不是拍打,是那种精准的、带着预判的、像是专门练过的手指钳夹。
下一秒,原本叼在德拉基尔嘴上的烟出现在了他的手里,他没好气地撇了德拉基尔一眼,那一眼里有“你是不是傻”的嫌弃,也有“你怎么又这样”的无奈。
被抢了烟的德拉基尔没有解释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向了凯拉梅恩,脸上则写满了“我知道你要骂我”的认命。
见凯拉梅恩的眉头越来越紧、嘴角越来越往下撇,整个人即将爆发,他更没有解释什么,而是将头低下,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但他又撇了撇嘴,那撇动的弧度很小,带着一种“不就是一根烟嘛至于吗”的不服。
凯拉梅恩没有理会德拉基尔,他的目光越过德拉基尔的肩膀,扫了一眼正在向其他学员讲解操作要点的讲解员,又扫了一眼远处正在来回巡逻的黑骑士。在讲解员转头之前、在黑骑士将目光投向这里之前,他将烟丢在了地上,用靴底覆盖住那支还没点燃的烟,然后用力一碾。
完成这一切后,他抬起头,表情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他说的内容并不平静。
“既然操典那么写,肯定是有原因的,别找死!”
最后的两个词,咬得很重,像是钉子被锤子敲进了木板里。
德拉基尔那原本就撇的嘴更撇了,整张嘴的弧度从“不服”变成了“我知道了我错了但我不想承认”。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戳中要害后的心虚。他收敛了神色,收起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姿态,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收拢的折扇,从松散变成了紧致。
他点了点头,低头看向了手里的说明书。
随着战争的结束,他俩所属的部队从巡猎林里撤了出来。不久前,作为驯兽师的他俩又接到了命令:进行深入的学习,学习如何操作钢铁巨兽。
但现在,摆在他俩面前的钢铁巨兽只『钢铁』,不『巨兽』。它是一辆轻型载具,四轮,敞篷,车身上涂着哑光的黑色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不反光的光泽。
他俩看的说明书,是操作钢铁巨兽的入门级使用说明书。没有在机械结构的工作原理上花费过多的篇章,不需要知道引擎是怎么把燃油转化成动力的,不需要知道变速箱里有多少组齿轮,不需要知道差速器是干什么用的。
只需要知道:哪个踏板是油门,哪个踏板是刹车,哪个挡位是前进,哪个挡位是后退。
整体风格一如既往的卡通,幽默诙谐,便于使用者理解,并且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小插画。
至于具体怎么幽默诙谐的……
说明书的封底是一个结婚请帖,有一名穿着军装的士兵与他女友的配图——士兵穿着笔挺的常服,胸口别着几枚勋章,脸上带着一种“我结婚了从此不再是一个人”的傻笑;女友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圈不知名的野花编成的花环,依偎在士兵的肩膀上,笑得很甜,又很抽象。
并且有相关配文,其重点在于女友的名字。
女友的名字是用手写体写的,字迹很漂亮,但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名字,是『钢铁巨兽』转编成的名字。
嗯,娘化了……
来自克拉丁·钩爪的恶趣味。
他在封底上写着:“你要像对待女友那样对待你的钢铁巨兽。”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你没有女友,就当这是你的女友。如果你有女友,别让她看到这本说明书。”
“呵……”
凯拉梅恩没理会德拉基尔的嘲笑,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配图看,直到远处传来的突突声,将他从对妻子与孩子的思念中唤了回来。
那声音不响,但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的心脏里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呵……链狗不骑马,改骑车了。”让开身位,让已经靠近的摩托车顺利通过后,德拉基尔嘀咕道,随即话锋一转,“我想操作那个。”
“你说了不算!”凯拉梅恩先是进行否定,随后也说出了心中的渴望,“我也想。”
说完,他俩笑了起来,然后又被讲解员的呼唤打断。
“上车!”
凯拉梅恩和德拉基尔几乎是同时转身,同时助跑,同时翻身跳进了车辆的后座。那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左脚踏住轮胎,右手抓住车架,身体向上一荡,整个人就稳稳地落在了帆布座椅上,靴跟在车斗里磕出一声闷响。
“好好看着!”
讲解员说的同时,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车前、指着方向盘说“这个是用来转向的”的讲解员,而是一个将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将右脚踩在油门上、将目光从学员身上移到前方的司机。他的脊背挺直了,他的下巴抬高了,他的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后领提起来了一样。
片刻后,引擎启动的声音传进了凯拉梅恩与德拉基尔的耳中。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在车头下面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呼噜声。油门被轻踩了两下,引擎的转速攀升又回落,像是在做最后的深呼吸。
整支车队在那一刻进入到了待命的状态。
“我们在地上跑,他们在天上飞……”
与专心看司机如何操作的凯拉梅恩不同,德拉基尔看向了远方,看向了天空。那里有成群的突袭舰,它们飞得很低。
他一边吐槽,一边浮夸地比划着,左手向前一伸,掌心朝下,做出“在地上”的手势;右手猛地抬过头顶,五指张开,做出“在天上”的手势。
那动作大得差点打到凯拉梅恩的脸。
“别废话!”
“这很难吗?”德拉基尔压低声音,反驳了一句。
而在更远处的野战机场上,卡利恩也进入了待命状态。他驾驶的钢铁巨兽已经进入了跑道,像是在起跑线上蹲伏的短跑运动员。
那是一只铁鸟,有着银灰色的金属蒙皮,机翼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身前的发动机也进入了预热的状态,仪表盘上的指针在抖动了几个来回后,终于停在了一个稳定的位置上,引擎的轰鸣从驾驶舱地板下传上来,震得他的脚底板发麻。
机舱内,无所事事的他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侧的跑道。与他所在的跑道一样,与他处于同一水平线的另一架飞机也进入了待命的状态,同样的银灰色机身,同样的引擎在低吼。
那架飞机的驾驶舱里,阿尔斯兰正低着头,在检查仪表盘上的数据。他的手在那些旋钮和开关之间快速移动,像是钢琴家在弹奏一首他弹了无数遍的练习曲。
就像感应到了卡利恩的目光一样,阿尔斯兰转头看了过来。他的脸被飞行头盔的护目镜遮住了大半,但卡利恩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
卡利恩露出灿烂笑容的同时,伸手比出大拇指。随后他将手臂抬高,接着反转手腕,将大拇指倒扣,手臂缓慢压低,倒扣的大拇指做出俯冲状。
那是一个挑衅,也是一个邀请:“来比比?”
更是……
阿尔斯兰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将头转了回去。他的右手从仪表盘上抬起来,握住了操纵杆,手指在杆头的按钮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是一个深呼吸的动作,是他骑乘狮鹫升高前,给自己充入更多氧气的仪式。
而现在……
随着地勤挥动手中的旗帜,卡利恩猛地推动操纵杆。
那不是『推』,是『压』,是用整个手掌的力量,将那根金属杆从怠速位置压到了全推力位置。
引擎的声音陡然拔高,从低吼变成了尖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擎的最深处被点燃了,被释放了,被允许爆发出它全部的、被压抑了许久的愤怒。
飞机动了起来,开始沿着跑道滑行,并且速度越来越快。跑道两侧的白线从模糊变成了连续的线条,远处的营房从清晰变成了模糊的色块,风从驾驶舱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的飞行眼镜紧贴着颧骨。
最后,飞机脱离了地面,不是跳起来,不是弹起来,是那种缓缓的、稳稳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的、从在跑道上到在天空的无缝切换。
而另一边的阿尔斯兰也将飞机飞了起来,他的飞机比卡利恩的晚了几秒离地,但爬升的速度更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它。
接着,位于跑道上的另外两架飞机也开始了滑行。
“那是什么?”
毫无疑问,起飞的飞机被位于突袭舰上的观摩团捕捉到了。
“铁鸟?”
瓦洛瑞尔·铁棘用不确定的语气回应着,而他的表情则是凝重的,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舷边的扶手。他看着那两只铁鸟飞起,随后逐渐拉高高度,看着后两只铁鸟飞起,逐渐拉高的同时向之前的两只铁鸟快速接近,看着这四只铁鸟最后在空中完成了编队。
不是『排成了一列』,是『成为了一个整体』。
它们的间距相等,速度相同,连转弯的倾斜角度都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