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锐的、带着撕裂感的啸叫从那装置中冲出,一枚红色的信号弹拖着浓烟和火光,划出一道弧线,升上天空。
那红色在清晨的阳光中格外醒目,像是一滴被甩向蓝天的鲜血。
“这是信号?”艾莱桑德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拉希尔的耳畔,这次带着一丝紧绷。
“是!”
这次,拉希尔很确定。
因为他看到远处的杜鲁奇士兵们有组织地动了起来,不是那种“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后大家乱跑”的动,是那种“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该在几秒钟内完成”的动。
有人扛起器械,有人开始列队,那是一种训练了千百次后形成的、不需要思考的、刻在肌肉里的反应。
他的目光快速扫视,最终锁定了一个目标。
一名军官爬到了高处,随后站在台上,双腿迈开,与肩同宽,身体下压,重心降低,像是一张被拉开的弓。她的右手高举,食指和中指伸出,指向天空,像是一柄刺向苍穹的剑。而握拳的左手则用力下摆,整条手臂绷直,像是把全身的力量都压进了那个向下的动作里。
整套动作极具力量感,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力,每一条肌肉都在绷紧,但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抽象——那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军事手语,更像是一种……表演?
一种被高度风格化的、带有个人印记的、像是在说“看我,听我说”的姿态。
他举起望远镜看了过去,摆出奇特姿势的是一名女性初阶恐惧领主,她的脸被帽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颌和嘴角。她的嘴唇在快速张合,在说些什么,遗憾的是,距离太远,他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我们是近卫军!我们是最强的!所以……我们只需要像平时那样!”
拉希尔距离过远听不到,但恐惧领主周围的杜鲁奇们能听到。那些士兵围在高台下方,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高举手指的身影。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打了鸡血”的狂热,只有一种“我们又来了”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听老熟人讲老笑话的松弛。
但当那声音落下时,他们发出了高呼,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喊口号,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各自节奏和音调的、像是一百个鼓手同时敲击一百面鼓的、粗犷而真实的声浪。
更远的地方,另一名初阶恐惧领主听到了那阵高呼。他站在自己的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筒,正在酝酿自己的动员词。听到远处那阵声浪时,他无语地撇了撇嘴,那表情里有一种“又被抢了风头”的无奈,也有一丝“好吧,那我得更卖力”的好胜。
随后他也爬到了高处。
“战友们!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他的声音从扩音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语调和声音,“所以!不要留遗憾!凤凰王在看着我们!”
士兵们发出了比远处声音更高亢的呼喊,那呼喊里有热血,有笑意,有“你少来这套”的调侃,也有“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的沉默,有人举起拳头,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把脊背挺得更直了。
随着各个恐惧领主讲出不同的动员词,高呼的声音犹如浪潮一样,一浪接着一浪。从河岸这边传到河岸那边,从近处传到远处,从一片高地传到另一片高地。
那声音不像是军队在喊口号,更像是一片土地在苏醒,在呼吸,在用它自己的语言,向天空宣告着什么。
放下望远镜的达克乌斯露出了老母亲般的笑容。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怀念,有一丝“时间过得真快”的感慨,还有一点“这孩子终于出息了”的得意。
他笑不是因为士气可用,这支军队的士气,从来不需要他来操心,他笑的是那名摆出奇怪姿势的女恐惧领主。
他认识她。
哈克西耶试炼之航结束后,他所在的寒冬号没有径直返回克拉卡隆德,而是去了寒心海外围的一个小港口。
那个港口极其隐蔽,藏在两座陡峭的悬崖之间,入口处有一道天然的暗礁屏障,不熟悉航道的船根本进不来。
港口不大,但五脏俱全,杜鲁奇风格的酒馆和尖塔错落有致,从岸边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大大小小的船停泊在港口里,每一艘船都有一段故事。
有句话说的好:需要就有市场。
于是,这座港口出现了。
在这里,你可以写信让家里送财物来,可以在投机者手中交换试炼者的利益,可以送财物求一个承诺,可以借高利贷。
还有像达克乌斯这种来交朋友的。
得益于他那年在巴托尼亚的成功突袭,间接导致了一堆倒霉鬼的出现,比如沃特,比如克拉丁。
不过在短暂停留时,他没见到沃特,但他见到了克拉丁。
现在,克拉丁就在他的不远处,正弯着腰,眼睛贴在一具固定式望远镜的目镜上,一只手在调节轮上,另一只手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他的表情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具望远镜,其他的嘈杂、呼喊、高呼声,都与他无关。
除了克拉丁,还有几位,比如来自哈尔·冈西戈拉德家族排行老八的莱奇。
在林场时,他被凯恩刺客伏击,随后成功将凯恩刺客反杀。事后经过调查,就是莱奇干的,意图夺回柯泰克制环。
但遗憾的是,赫尔班家族准备3还回去4的时候,莱奇死在了纳迦罗斯大舞台,遗憾落幕。
旧时代的杜鲁奇社会可没有身死道消的说法,莱奇虽然死了,但刺杀赫尔班家族继承人的仇该报还是得报,莱奇犯了忌讳。
于是,传承百年的戈拉德家族就这么覆灭了……
除了莱奇,达克乌斯还见过几位嘉宾,其中有一位重量级人物。这名人物希望达克乌斯给他些财物,还威胁达克乌斯不要不识抬举。
结果被赶下了船。
还有一位女贵族,长得也就那回事,她直接开门见山,说是要给达克乌斯当情人,她甚至表示“当场就可以实践一下”,语气轻佻,带着一种“我见多了你们这种人”的熟稔。达克乌斯鸟都没鸟她,直接让她滚蛋。
现在,那名摆出奇怪姿势的女恐惧领主正是那位女贵族,在纳迦罗斯这个大舞台,虽然他只是站在最外围,不像达克乌斯那样,但她始终站稳脚跟,并成功的迎来了新时代。
值得说道的是,这名女恐惧领主靠的不是声色娱人,而是真本事,良好的家庭教育让她真有活儿。她会看地图,会计算弹道,会在复杂的战场环境中快速做出判断。
那些保护色,轻佻的语气,暧昧的眼神,似是而非的暗示,只是她在旧时代生存下去的工具。新时代到来之后,她毫不犹豫地放下了这些工具。
达克乌斯的笑容里,有一丝“我当年看走眼了”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的欣慰。
五分钟后,打出信号弹的军官,也就是拜涅,再次将信号枪举过头顶,扣动扳机,又一枚信号弹打了出去。
这枚是绿色的,和第一枚的红色形成鲜明对比。它飞得更高,更远,拖出的尾迹更浓,像是在蓝天上划下了一道深绿色的伤口。
这枚信号弹就像发令枪一样,接着,活动在河边的杜鲁奇们动了起来。
不是开始动,是已经动了。
从第一枚信号弹升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开始准备了,检查装备,列队,分配任务,确认每一个人的位置。
这枚绿色的信号弹,只是在说:“好了,去吧。”
拉希尔举起望远镜,对准了河岸的方向。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他即将看到的,将是他在军事教科书上从未读到过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