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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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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剧烈的爆炸声响起了。

  那不是“一声”爆炸,是“一层”爆炸。

  声波像是被压缩成了固体,从爆炸中心向外扩张,在空气中砸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的、扭曲的球形冲击波。那冲击波撞上地面,反弹,再撞上空气,再反弹,形成一连串此起彼伏的、连绵不断的、像是有一万面鼓同时被敲响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声音大到让人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功能,大到让人感觉自己的颅骨在共振,大到让人忘记了呼吸。泥土、草屑、碎石被抛上天空,形成一个黑色的、不断膨胀的烟柱,烟柱的底部是一团橘红色的、还在燃烧的火球,火球在烟柱中翻滚、上升、扩大,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通往冥莱的花。

  烟尘从爆炸中心向外扩散,像是一堵灰色的、高速移动的墙,吞噬着它经过的一切,草被压平,土被翻起,消失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一瞬间,阿里斯露出了震惊的目光,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嘴唇微微张开,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同时,他也知道了达克乌斯为什么会那么站着了,因为下一瞬间,爆炸传来的震动通过地面传到了他的脚下。

  那震动不是颤抖,是颠簸,是地壳在那一瞬间像一块被敲击的钢板一样,猛地向上弹了一下。

  好在他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战士,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自动做出了调整,双腿分开,重心下沉,膝盖微曲,像是船舱里的水手在应对突然袭来的浪涌。

  他调整了步伐,没让自己踉跄。

  接着,第二个爆炸的声音出现了。比第一个稍远,但同样剧烈,同样震耳欲聋。又一股烟柱从地面升起,和第一股并排矗立着,像是两根黑色的、还在生长的柱子。很快是第三个。三股烟柱,三团还在燃烧的火球,三个被炸出的、还在冒着烟的大坑。

  而山坡上的其他人就没有阿里斯这么幸运了,有的在踉跄,身体前倾后仰,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有的在剧烈摇晃,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才勉强站住;有的直接坐到了地上,不是因为害怕,是真的站不稳了;有的干脆直接趴在了地上,那是本能,是在震动传来时身体做出的、最原始的、最安全的反应。

  一时间,洋相百出。

  那些在几秒钟前还在用望远镜观察、用手搭在额头上远眺、指着远处的某个点低声议论的阿苏尔贵族们,此刻有的在互相搀扶,有的在拍打身上的泥土,有的在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还有的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远处那几团还在上升的烟柱。

  那烟柱已经升得很高了,像几根黑色的柱子,矗立在天地之间,久久不散。烟柱的顶部在扩散,和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云,哪些是烟。

  当爆炸声出现的那一刻,仿佛整个场景都静止了。车队的司机们忘了如何正确驾驶车辆,有人松开了油门,有人踩下了刹车,有人双手离开了方向盘,纷纷看向爆炸传来的地点。

  他们张着嘴,忘了合上。

  列队行军的士兵们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前一秒还在迈动的腿,后一秒就僵在了半空中,像是一座座被时间凝固的雕像,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片还在冒烟的草原。完善防御工事的士兵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人在往沙袋里装土,铁锹举到了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有人在钉木桩,锤子扬起后就没有再落下;有人在拉铁丝网,手套还攥着铁丝的端头,但手已经不动了。

  但爆炸只有三声,因为第四架——卡利恩玩起了骚操作。

  他没有像前面三架铁鸟那样按计划完成投弹,不是他做不到,是他不想。他觉得太无聊了,太机械了,太没意思了。

  他改变了俯冲角度,将俯冲角度调整到了五十度,而不是之前的七十度。

  这意味着他的飞行轨迹更平缓,在俯冲过程中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调整和瞄准,但也意味着投弹的精度会降低,因为炸弹脱离时,飞机的姿态更接近水平,炸弹的初速度方向更接近向前而不是向下,落点会更难预测。

  于是他的投弹高度更低了。

  当高度来到五百米时,他才按下了投弹的按钮。

  那一瞬间,他的机身猛地一轻,但他没有像阿尔斯兰那样立刻拉起,而是又等了一秒钟,让飞机的俯冲角度再大一点,让炸弹的脱离姿态再好一点。

  接着他才拉动操纵杆,改成平飞。由于他是近六十度投弹,炸弹没有径直落下,而是像打水漂那样,在空中划出了一个优雅的、长长的、近乎平直的轨迹。

  那轨迹从飞机的机腹下方开始,向前延伸,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已经被炸出大坑的草地,然后砸进了河里,砸进了两个正在建设的铁桥之间。

  一时间,水花四炸。

  一道白色的水柱从河面升起,比旁边的烟柱还要白,还要亮。水柱的顶端散开,变成一片细密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道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彩虹。河水像是一块被巨石砸中的玻璃,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出一圈圈巨大的、翻涌的波纹,把正在施工的桥拍得左右摇晃。

  士兵们不傻,他们虽然不知道是谁在驾驶着铁鸟,但他们知道这第四只铁鸟肯定是在进行着骚操作,不然为什么前三颗炸弹砸向了对面的草原上,而这颗炸弹砸进了水里,砸在了他们的不远处?

  那不是失误,那是故意的!

  那是有人在炫技,在用一种他们看不懂但能感觉到的、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方式,告诉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技术”。

  一时间,被水花溅了一身的士兵们展开了不同形式的问候。

  问号声之大,含妈量之大,以至于山坡上的人都听见了。那些带着不同情绪的长短音,从河岸那边飘过来,穿过烟尘,穿过水面,穿过风,落在山坡上观摩团成员的耳朵里。

  达克乌斯无语地摇着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也有一种“你干得漂亮”的、藏着掖着的欣赏。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圈,但眼睛里的光,不是愤怒,是好笑。

  “刚才那是什么?”阿里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我是不是老了”的叹息,还有一丝“这些东西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的茫然。

  “炸弹,五百公斤的大炸弹。”达克乌斯平静地解释道。

  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普通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工具。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还在冒烟的草原,没有离开那三个还在燃烧的、直径超过十多米的大坑。

  而阿里斯的内心则泛起了波澜,虽然前三个炸弹砸到了没有靶子的草地上,没有建筑物,没有人员,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评估毁伤效果的目标,但他看到了炸弹炸出的大坑。

  那坑是被那五百公斤的炸药在几毫秒内释放出的巨大能量,将泥土和岩石抛上天空后留下的、碗状的、底部还在冒烟的、边缘还有火焰在舔舐的创口。

  那坑的直径,比他见过的任何投石机砸出的坑都要大。

  那坑的深度,让他觉得如果把自己放进去,从坑底看不到坑外。

  这一刻,他知道,传统的军事战术战法彻底过时了。

  不是“可能过时”,不是“即将过时”,是“已经过时”!

  从这一刻起,从第一颗炸弹落地的那一刻起,从那个黑色的、流线型的、带着尾翼的物体从空中落下、与地面接触、然后释放出它全部能量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城墙?

  挡不住。

  盾阵?

  挡不住。

  骑兵冲锋?

  来不及冲到一半就会被炸成碎片。

  军团?

  一个百人队,一百名士兵,穿着铠甲,举着盾牌,排成整齐的队列。如果刚才那颗炸弹砸进了这样的队列中,他可以很确定,这百名士兵将无人生还。

  不是“伤亡惨重”,是“无人生还”。

  不是“大部分会死”,是“没有人能活下来”。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炸弹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会抬头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达克乌斯解释完炸弹之后,没有再进行过多的解释。他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阿里斯,看向他手中的月之弓。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我想听听你的看法”的平静。

  “能射下来吗?”

  “能!但有意义吗?”

  阿里斯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从那片还在冒烟的草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中的弓上。

  那弓是银色的,弓身刻着月相的变化,从新月到满月,从满月到残月。弦是银色的,即使在阳光下,也闪着冷光。

  这弓曾经是他的骄傲,是陪伴了他数千年的、杀死过无数敌人的、从未失手的武器。但此刻,他握着它,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不是弓变了,是世界变了……

  “嗯……没意义。”达克乌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从阿里斯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远处的河面上。他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那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刚才那是什么?”艾莱桑德的语气中夹杂着恐惧,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动。

  “不知道!”拉希尔的话语中也夹杂着恐惧,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了血色,瞳孔在放大,呼吸在加快。

  说得同时,他不停地摇着头,幅度很大,频率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他试图通过摇头把它甩出去。

  与阿里斯一样,他也知道,当炸弹落下并爆炸的那一刻,传统的军事战术战法彻底过时了。

  不是“过时”,是“作废”。

  从那颗炸弹落下的那一刻起,之前所有关于战争的知识、经验、教训,都变成了废纸。

  在山坡的议论声中,阴沉着脸的拜涅走到了达克乌斯的面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他没有质问达克乌斯,他的嘴唇紧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达克乌斯能说什么?

  他只能摊开手,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那摊手的动作很慢,很无辜,像是在说“我也管不了他”。

  拜涅试图张嘴说些什么,他的嘴唇张开了一个弧度,第一个音节已经在喉咙里打转了。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那是卡利恩干的好事,他认识卡利恩已经很长时间了,卡利恩的性格就是那样,自由散漫,我行我素,不喜欢被规则束缚,不喜欢按计划行事。

  不然他也不会成为一个『闲人』。

  只能说,计划的环节有些错误——不该让卡利恩加入进来!

  他的目光从达克乌斯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还在那边站着的马雷基斯。马雷基斯没有任何表示,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皱眉,没有叹气,甚至没有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草原,望着那三股还在升高的烟柱,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知道,这事算过去了。

  达克乌斯看了一眼拜涅的背影,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向了河面。他的视线被吸引了,因为他看见那两个被炸弹波及的桥,发生了一定的摇晃。

  那摇晃的幅度不大,但很清晰。

  侧面板在晃动,防摇支架在晃动,那几个刚刚被插好的销钉在插槽里发出细微的、像是要脱出的摩擦声。

  但同样懂一些力学的他知道,停在河面上的桥不会掉,不会倒下去。

  因为河岸的重量大于桥面,只要陆地上的那一部分足够重,悬在河面上的那一部分就不会翻。不过他可以肯定,河面上的桥肯定受到了损伤,至于是结构性的损伤,还是局部的损伤,不知道……

  但他可以肯定,金属结构受到了冲击,某些节点的应力可能已经超过了设计值,某些螺栓可能已经松动,某些焊缝可能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毕竟,那可是一个五百公斤的大炸弹。

  冲击波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比在空气中更快,传播距离也更远,对周围结构的影响也更大。

  这也是拜涅来找他的原因,因为桥出现了问题,会耽误接下来的环节。车队还在等着过河,对岸的草原还在等着被占领,那些计划表上的时间节点,每一个都卡得很紧。

  一环出问题,后面的环都会跟着出问题。

  不过,这似乎也是一件好事?这两个桥接下来会接受一定的考验,考验金属受到冲击后,是否还能让车队顺利通过河面?

  这不是演习,是真正的、在实战条件下才会出现的、不可预见的、无法在图纸上完全模拟的考验。

  如果它们能撑过去,那说明这种桥梁的冗余设计足够好,好到可以承受实战中的意外。如果撑不过去……达克乌斯没有往下想,这里没他的事,总有办法能解决。

  他的目光从那两座桥上移开,转向了天空。

  而天上完成俯冲攻击的铁鸟并没有飞走,它们没有掉头返航,没有爬升到巡航高度,没有消失在云层中。它们就在河的这一岸平飞着,高度很低,低到能看清驾驶舱风挡玻璃后面飞行员的面容轮廓。

  当阿尔斯兰再次摆动铁鸟,再次完成四机编队的四只铁鸟散开了。它们不再保持那个紧凑的、攻防兼备的战斗队形,而是像四只被放飞的风筝,各自飞向了不同的方向,各自寻找着自己的舞台。

  接下来,是个人表演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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