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山坡上的观摩团也被天空上出现的声音所吸引。那声音从远处滚来,不像雷鸣,不像风啸,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正在压下来的、让人本能想要缩脖子的存在?
“毫无隐蔽……”
莉瑞丝·怒鬃试图给出否定的评价。
她的嘴唇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见多了”的傲慢。
然而,说到后半句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那几个音节卡在齿间,变成了含混的、没有意义的嘟囔。
战士的直觉?
有。
贵族的学识?
有。
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悸动,那种试图突破身体的悸动,才是最主要的。那悸动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是从胸腔里长出来的,从心脏的某条缝隙中钻出来的,像是一株被压抑了很久的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攀爬的出口。
心悸的同时,是犹如潮水蔓延而来的恐惧感。
那恐惧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刻在基因里的、对天敌的警觉。当铁鸟开始摆动身躯的这一瞬间,她的鸡皮疙瘩出现了。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脖颈,密密麻麻,像是一层细小的、突起的铠甲,在皮肤上炸开。
四只铁鸟采用了四机编队战术,这是一个泛用战术编队,通常由两个双机编队组合而成,兼具攻防能力与队形稳定性。
它不是那种需要花哨动作的表演编队,而是真正在战场上用过的、经受过实战检验的、每一个位置都有明确战术意义的战斗编队。
飞在最前面的是阿尔斯兰,负责领队。与他进行双机编队的是之前的黎明要塞二把手、现在的海军航空学院副负责人——德拉玛利尔,他的飞机紧跟在阿尔斯兰的右后方,保持着标准的战斗间距,既不会因为太近而相撞,也不会因为太远而脱节。
另一队的长机则是杜鲁奇方面的突袭舰训练负责人、现在同样是海军航空学院副负责人的存在,按照辈分排的话,达克乌斯得管她叫婶婶,是他叔叔维兹林的妻子,典型的南派女术士。
她的飞行风格和她的性格一样——不张扬,不炫技,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而负责压阵的自然是『闲人』卡利恩。
本来说好的给达克乌斯当司机的,也确实当了,那是俯冲轰炸机出现之前的事了。痴迷速度与极限运动的他,在新东西出现后,自然而然地喜新厌旧了。
方向盘哪有操纵杆有意思?
在地上跑哪有在天上飞刺激?
更何况还能俯冲。
负责领队的阿尔斯兰需要做很多事,确定当前高度,他的目光从仪表盘上扫过,高度表的指针在稳定地颤动着,确定当前是否处于逆风,他的脸颊感受着从通风口灌进来的气流,风向标的箭头指向他的左侧,侧风,需要补偿。
接着,他要将铁鸟对准风向线,建立攻击轴线。那不是一个『看』的动作,是一个『感觉』的动作,通过操纵杆传来的细微震动,通过机身的轻微偏航,通过耳朵捕捉到的风声变化,他让飞机的鼻子缓缓地、精准地指向了地面上那什么都没有,但他已经在心里锁定了无数次的目标。
很快,他就完成了攻击前的最后调整。
而后面的三只铁鸟则依次跟进,不是同时,是依次,每一架都在前一架完成调整后才开始自己的动作,像是一串被同时点燃但引线长度不同的鞭炮。
过了五秒,他操动操纵杆,轻轻摆动铁鸟的机翼,那是一个信号,是“我准备好了,你们呢?”的无声询问。
随后德拉玛利尔与长机先后进行响应,机翼同样轻轻摆了一下,像是一句话的回音。
最后响应的是压阵的卡利恩,他的摆动幅度最大,几乎整架飞机都在晃,像是在说“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见卡利恩完成确认后,阿尔斯兰转过头看向了前方。他的目光穿过风挡玻璃,穿过螺旋桨旋转形成的那圈模糊的光晕,落在远处的河面上,落在对岸那片空旷的、已经被标定了无数次的草原上。
随即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吸进肺里。接着,他开启了减速板。机翼上方的金属板向上翻起,像是一双正在刹车的手,搅乱了机翼上方的气流,让飞机的速度开始下降。
到了这一步,他不需要回头了。
已经没有回头的必要了。
这次的飞行员是优中选优,四名飞行员都是好手中的好手,按照另一个世界的说法,个个都是金头盔,而且事先也进行过不止一次的训练。他们的配合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只需要那几下机翼的摆动,就够了。
接着,就像之前起飞时卡利恩对他做出的动作那样,阿尔斯兰向左滚转一百八十度——倒飞。天空在那一瞬间从他的头顶移到了脚下,大地从他的脚下移到了头顶。
他的身体被安全带紧紧地勒在座椅上,血液开始往头部涌去,视野的边缘出现了轻微的暗红色。他向后拉杆,使机头指向地面,同时收油门至慢车。引擎的轰鸣声从高亢的啸叫变成了低沉的喘息,螺旋桨的转速降了下来。
俯冲开始了。
这一刻,不止是引擎声了。
位于起落架上方的气流驱动式发声装置随着俯冲的启动也开始了它的工作。
那是一组钢制的桨叶,呈风扇状,安装在转轴上。由于发动机功率的原因,在水平飞行时,迎面气流的速度还不足以让它发出什么声响,只是低低地、懒洋洋地转着,像是一台被闲置了很久的旧风车。
但进入俯冲后,速度快速上升,高速气流冲击转子叶片,使其转速飙升至数千转每分钟,钢制的桨叶切割着空气,产生出肉眼看不见的、但却足以撕裂耳膜的气压脉动。定子形成压力波,壳体也就是冲压钢制的筒状结构,前部固定定子,后部连接气流出口的共鸣腔开始约束气流的方向,放大声音。
一种极其刺耳的、介于哨子与风琴管之间的声音出现了。
那声音不是从一处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有一万只鹰身女妖在你头顶同时张开了嘴,发出了那足以让凡人失魂落魄的嚎叫。
『鹰身女妖嚎叫』——这个名字是卡利恩起的。
没有什么耶利哥号角的说法,在另一个世界,耶利哥是有说法的,有出处的;这个世界没有。所以它就叫鹰身女妖嚎叫,直白,粗暴,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声音对阿尔斯兰的听觉与大脑反馈而言,毫无疑问是刺耳的。他的鼓膜在震动,他的颅骨在共振,他的牙齿在发酸。
但对于他的内心来说,这种声音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这是他喜欢的,是他想听到的。
当这个声音出现时,烦躁是没有的,有的只是愉悦与兴奋。那是一种被高度压缩的、像弹簧一样被压到极限后反弹的愉悦,那是一种在极致的危险中找到了极致的安全感的、近乎病态的兴奋。他的嘴角在那一刻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终于开始了”的自我确认。
阿尔斯兰在这刺耳的声音中完成了俯冲角度调整,俯冲角来到了七十度,不是垂直,但已经很接近了。机头与地平线之间的夹角越来越大,大到你坐在驾驶舱里,感觉自己是脸朝下地坠向大地。
高度在快速下降的同时,铁鸟的速度也在快速增加。
仪表盘上的空速表指针在飞速地顺时针旋转,从二百到三百,从三百到四百,还在往上走。窗外的景物从模糊变成了拉丝,桥梁、河流、阵地,都变成了向后疾驰的、无法辨认的色块。过载开始压在阿尔斯兰的身上,他的身体被深深地按进了座椅的帆布面里,血液从头部向下涌去,他的视野开始发暗。
“我突然对摩托车没兴趣了。”
铁鸟开始俯冲的那一刻,原本趴在车板上的德拉基尔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差点从车板上滑下去,但他不在乎。
他的表情是亢奋的,是那种只有在极限运动的爱好者脸上才能看到的、混合着恐惧和狂喜的亢奋。他的眼睛中的精光不断地爆射着,瞳孔放大到了极限,虹膜几乎变成了一条细环。他的嘴唇微张,呼吸急促,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无论是杜鲁奇,还是阿苏尔,亦或是艾尼尔与阿斯莱,本质上他们都是精灵。他们对俯冲与速度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痴迷,这种痴迷是写在基因中的,是精灵的底层逻辑之一。
不是『喜欢』,是『需要』!
需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需要大地在脚下快速展开的画面,需要那种“我随时会死,但我还活着”的、在极限边缘反复试探的刺激。
凯拉梅恩同样站了起来,他不断地点头,认同着德拉基尔的说法。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那四只铁鸟,看着它们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向大地俯冲,看着它们的机翼在高速气流中微微震颤,看着它们的尾迹在天空中划出四道平行的、笔直的白色细线。
但铁鸟的俯冲,对舟桥部队来说,就不那么友好了。
最初,四只铁鸟是从他们头顶上方飞过的,飞向河对岸。那声音从上方盖下来,盖过所有的号子声、盖过河水的流动声,成为天地之间唯一的存在。
士兵们抬着头,看着那四只铁鸟从他们头顶掠过,看着它们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一个翻转倒飞后,铁鸟向他们飞来了。
那声音从远处折返,从远离变成了逼近,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让人不安。
“趴下!”
随着引擎与鹰身女妖嚎叫的声音猛地扩大,那声音已经不是听到了,是感觉到的,是从脚底板传上来的,是从脊椎骨传上来的,是从头盖骨传上来的,是整个身体都在共振。
随着扮演导演团成员的黑骑士们举起红色旗帜,军官们发出了叫喊。那叫喊声嘶声力竭,声带几乎要被撕裂,但在这漫天的尖啸中,那叫喊声像是被扔进风暴中的一片树叶,瞬间就被吞没了。
由于物理的作用,由于士兵的不断搭建,以摇臂滚轴为中点,桥的一边悬在河面上,另一半则位于滚轴上。此刻已经不需要士兵们作为人肉增重器了。
于是,他们卧倒了。
不是优雅地、从容地卧倒,是那种“扑通”一声、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然后肘部、然后整个身体贴着地面的、狼狈的、但极其迅速的卧倒。
尽管他们的身体是趴着的,但他们的头是抬着的,没有人舍得闭眼。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大到眼角都要裂开了,看着那些快速接近的铁鸟,看着它们那越来越大的、越来越清晰的、越来越占据整个视野的机身和机翼。他们能看到机翼上的涂装,能看到螺旋桨的桨毂,能看到驾驶舱风挡玻璃上反射的阳光。他们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四只铁鸟的剪影,像是有四只燃烧的箭矢,正在刺向他们的眼球。
而之前原本还站着的黑骑士们,也顾不上什么“他们代表的是马雷基斯”了。他们也毫无体面地趴了下来。有人趴在了泥坑里,有人趴在了碎石上,有人趴在了不知道谁刚刚丢下的工具上。作为导演组的成员,他们知道铁鸟俯冲可不仅仅是俯冲,它们还会做别的事。
那件事,不是站着就能扛住的。
俯冲阶段很快。
毕竟,这是专门为俯冲攻击设计的俯冲轰炸机。
只需要几秒钟,这些铁鸟的身影从“天上的小黑点”变成了“头顶上的大铁块”,从“头顶上的大铁块”变成了“扑面而来的钢铁巨兽”。
能看到机头前方那圈螺旋桨旋转形成的透明圆盘,能看到机翼下方挂载的那枚黑色的、流线型的、像是巨大的水滴一样的物体。
那物体的前端是钝圆的,后端收窄,带着四片小小的尾翼,在高速气流中纹丝不动。
当高度降至两千米时,阿尔斯兰通过瞄准具观察目标。那瞄准具是简单的,一个十字线,几道刻度,没有电子设备,没有自动计算,全靠飞行员的眼睛和经验。他用方向舵和副翼微调航向,确保固定式准星与俯冲线重合时保持稳定。
十字线的中心点死死地钉在河对岸那片空旷的草原上,那里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任何需要避开的东西,只有草,只有土,连提前画好的、白色的、巨大的圆环都没有。
当高度来到一千二百米时,他按下了投弹按钮。那是一个红色的、凸起的、需要用拇指用力按压的按钮。
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感到机身猛地一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身上卸了下去。由于视角的原因,他看不到炸弹脱离的过程,但他听到了,一声短促的、金属与金属分离的“咔嗒”,然后是几秒钟的安静。
那几秒钟的安静,在鹰身女妖嚎叫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诡异。
然后,他猛拉操纵杆,手臂上的肌肉暴起,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发动机开始全功率输出,螺旋桨从慢车状态猛地加速到全速。减速板开始收起,那两块在机翼上方翻起的金属板,在液压作动筒的推动下,缓缓地、但不可阻挡地落回了机翼表面。
完成拉起的他想回头看一眼,但这一刻,他无法回头了。
他在承受剧烈的过载,那种过载不是数字,是感觉。是血液从头部被猛地抽走、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眼前出现黑色遮罩的感觉;是五脏六腑被向下拉扯、肋骨像是要被压断、呼吸变得极其困难的感觉;是意识开始模糊、瞳孔开始放大、大脑开始发出“我要晕了”的警告的感觉。
他只能盯着飞行高度,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当高度来到七百米时,铁鸟完成了俯冲,改成了平飞。
过载从六个G瞬间降到了一个G,那种“被释放”的感觉让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血液重新涌回大脑,视野重新变得明亮,呼吸重新变得顺畅。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他的嘴角重新上扬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还活着”的庆幸,也有一种“我做到了”的得意。
这时,山坡上的达克乌斯已经岔开了双脚,将双腿结结实实地杵在地上,像是两棵扎进泥土的老树。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身体重心下沉,整个人像是一只正在准备承受冲击的猫。
随后他看了一眼身旁举着月之弓的阿里斯,当铁鸟开始俯冲的那一刻,阿里斯就将背上的月之弓取了下来,搭上箭,拉满弦,瞄向了铁鸟。
那是一个战士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思考的、在看到威胁的瞬间就会自动启动的条件反射。
敏锐的直觉让他转过头看向了达克乌斯,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姿势。他看到达克乌斯岔开双腿、身体下沉、膝盖微曲,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达克乌斯,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会摆出这种姿势?
而达克乌斯不再理会他,看向了对岸的天空,前三只铁鸟已经完成了投弹,正在拉起,而他们的下方,有三颗黑色的、正在快速下坠的、越来越大的物体。
那是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