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进弹幕(Creeping Barrage)是一种经典的炮兵支援战术,其核心是让炮弹落点形成的『火墙』随着步兵推进节奏,逐次向敌方纵深延伸,确保步兵紧跟在爆炸烟尘后方的安全区内发起冲击。
这一战术绝非随便打几炮,而是一套极其精密的、时间与空间协同的程序。每一发炮弹的落点、每一道弹幕线的间隔、每一次延伸的时机,都被精确到秒和米。
首先,在进攻发起前,炮兵指挥所与步兵指挥官必须制定严密的射击计划表。划定射击区域,将敌方阵地前沿划分为若干条弹幕线,每一条线都是一道被计算过的刻度,像是标尺上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都对应着一段被炮火覆盖过的时间。
接着是确定推进速度,根据步兵的冲击速度计算出每道弹幕线的停留时间。
嗯,第一步完成了,接着是第二步:划分火力单元。
也就是炮群分配,进行分层覆盖。比如,将火炮分为几个小组,第一组负责轰击当前的第一道线,第二组负责预射第二道线,第三组负责预热第三道线。
每一组炮都有自己的目标线,每一组炮都有自己的节奏,每一组炮都在为下一组炮铺路。
到了这里,计划算是做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发动攻击的那一刻。
第一组所有火炮按统一口令对第一道弹幕线进行急促射。
炮弹在敌方前沿炸开,形成一道由烟尘和破片组成的、正在燃烧的幕墙。而步兵们,则要在距弹幕落点约一百五十米后的战壕或隐蔽处出发。
此时,前方炮弹爆炸卷起的烟尘正好为步兵提供掩护,同时那爆炸声也压制了敌方的射击孔。
接着,就是最难的一步了——动态延伸射击。
关键在于如何让弹幕『走起来』。
通常有两种办法:定时延伸与逐炮转移。
如果采用定时延伸,计时器启动,到了相应时间后,炮兵指挥所下达『延伸』口令。
随后根据预先计算好的射击诸元表,集体转动高低机。那是一个精密的操作,每一门炮的高低机都要转同样的角度,每一条炮管都要指到同样的方向。若弹幕需要横向移动,则统一调整方向角。
随着高低机调整完毕,火炮同步开火,炮弹落点整齐地跳到下一道线,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新的、更远的横线。步兵听到炮声延伸,立即跃进至下一段距离。
不能早,不能晚,不能犹豫。
如果采用逐炮转移的话,就是一半火炮继续轰击当前线,另一半火炮调整诸元射击下一线,交替进行,保证火墙不熄灭。
像是两个轮班的人,交替着撑起同一盏灯,让它始终亮着。
在步炮协同过程中,炮兵前沿观察员必须伴随步兵推进。站在步兵的身后,看着炮弹的落点,看着敌人的反应,看着下一步应该往哪里打。
如果步兵推进过快,观察员会喊『暂停延伸』或『加重射向』;如果敌方抵抗微弱,则喊『加快进度』。并且还要通过炸点与目标的偏差,修正火炮的密位值,确保下一道弹幕精准覆盖战壕。
当步兵攻占敌方主阵地后,观察员需要发出『停止射击』或『拦阻射击』信号:弹幕停止向前延伸,或转为对敌方退路或反扑路线实施固定拦阻射击,切断敌军增援。
这就是步炮协同中,最极致的战术——徐进弹幕。
徐进弹幕的实现,本质是用秒表和密位表控制炮弹落点,是需要精确到秒的战术。让它像电梯一样分层爬楼,一层到一层,平稳而连续,而步兵就是紧跟在这部电梯身后的敢死队。
这种战术玩砸了,就特别容易炸到友军。比如在即将攻到敌人防线之前,结果被自家炮弹炸了个人仰马翻;比如步兵在前面冲锋,自家的徐进弹幕在后面追。
最经典的就是索姆河战役……
也有巅峰的松茅岭大战,步兵与炮兵的配合天衣无缝,弹幕像一把精准的剪刀,一步一步地把敌人的防线剪开。
总的来说,实现徐进弹幕,必须要求步兵与炮兵具备高军事素养,部队组织度高,步炮之间互相信任且配合紧密。
毫无疑问,这一点是当下杜鲁奇军队根本做不到的!
在这之前,杜鲁奇有的是收割者弩炮,类似于连级支援火力,必要时能进行低空防御。要么就是固定好后,进行定点拆除作业的扭曲炮。
没有那种需要炮兵指挥所与步兵指挥官反复推敲、精确到秒的协同战术,没有那种步兵跟着炮弹走的默契。
所以,集结在河岸另一端的步兵们压根就没动,而是担任观众的角色。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炮弹在对岸的阵地上炸开,看着那些泥土被翻起又被炸碎,看着那些烟尘被风吹散又被新的烟尘覆盖。
但炮兵动了。
动的方式也很简单,操炮的军官摇动高低机,向前推进五十米。
标准的一分钟射速是五发,五发一摇。
整个过程像是有人在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炮管一节一节地往前推。
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啊,我们要进行火炮射击,但单纯的火炮射击太过单调了,我们不如整点活吧,整什么活呢?
这时,点子王随机刷新了。
要知道,塔里恩丹中从来不缺点子王。
那些在沙盘上推演了无数遍、在脑海中模拟了无数遍、在纸上画了无数遍的参谋们,总会有人在那张画满了箭头的作战图上,突然抬起头说一句:“要不我们试试这样?”
于是,一种根本不能称之为徐进弹幕的徐进弹幕出现了。
但不管它叫什么,场面好看就行了。
毕竟,这应该是这个世界第一次无烟火药火炮大规模出现并应用,所以……叫什么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第一次。
重要的是,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精灵,他们会记得这一天。
永世难忘!
至于它有没有徐进弹幕那么精密、那么协调、那么教科书式的完美,无所谓……
还是那句话:反正场面很好看就是了。
“显……学!”从火炮开始射击到停止,持续了五分钟。随后火炮陷入了沉寂,炮管在散热,炮手们在等待冷却,像是刚刚冲刺完的长跑选手,弯着腰,大口呼吸,等着心率降下来。而这时,位于山坡上的阿萨诺克回应了贝兰纳尔的困惑,随后他又补了一句:“化学!”
虽然他的高级炼金术造诣不是那么高,但那得看跟谁比。他平常待在位于拉普拉塔的翡珀花园研究农作物,但艾希瑞尔的各类化学厂建设,他均有参与。
作为参与者,他比很多人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那些管道里流淌的是什么液体,那些反应釜里发生的是什么变化,那些被装进铁桶、贴上危险标识的粉末是什么成分。
“显学?”贝兰纳尔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这词是由达克乌斯创建的连词,像是两块不同材质的石头被硬生生地磨成了同一块,边缘还带着打磨时的毛刺。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用舌头感受这个词的重量和纹理。
“嗯,显学。”阿萨诺克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笃定,“据我所知,西格玛帝国、群山矮人与震旦对火药的应用还停留在黑火药时代,还是用木炭、硫磺和硝石混合的、烟雾大、威力小、稳定性差的老东西。而我们则进化到了无烟火药时代,这难道不是显学吗?而且……还不止!这个消息你应该知道。”
贝兰纳尔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他确实知道,之前他回到了荷斯白塔,协助德鲁萨拉创建新的语言体系,但那段时间他并没有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他知道这段时间洛瑟恩出了不少新玩意,其中还有来自荷斯白塔的大法师参与。
“比这威力还要大!”贝尔-塔尼娅说的时候表情格外怪诞。她的脸像是被两种力量同时拉扯着,一边是参与其中的骄傲,一边是参与其中的后怕。
在升级无烟火药方面,有她的手笔,在高级炼金术方面,她的造诣非常高。
“是的,这是库存。”阿萨诺克进行了肯定。
他说的是炮弹。
那些正在河对岸翻动着泥土的、每一发都能炸出一个直径数米的大坑的、正在把一片阵地从存在变成曾经存在的炮弹,是库存。
是上一批、是之前做的、是用旧配方生产的、是觉得还能用的旧东西。
“现在,库存没了?”贝兰纳尔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连续射击后炮管会发烫,需要进行冷却,不然会出现事故。”说完,阿萨诺克指向了火炮阵地。
贝兰纳尔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刚才是化学,现在则涉及到了物理。化学决定了那些粉末的爆炸能量,物理决定了那些能量的传递方式。
化学让炮弹飞出去,物理让炮管撑得住。
两者缺一不可。
只见炮兵们重新动了起来,第二轮遛狗开始了。
整个过程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在草地上蜿蜒。
火炮再次发射。
“他去哪了?”第二轮开始后,阿里斯从最初的惊骇变成了麻木,反正都这样了,反正炮弹也没砸在身上。他接受了那个事实,放下了那种我还要震惊到什么时候的负担。
于是,他的关注点放在了别的方面。比如,消失的马雷基斯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