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的那一刻,阿斯尼尔只感觉眼前一黑。
不是视野变暗,是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塌陷下去,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参照。
随之而来的,是天地倒悬,天空在下方,大地在上方,那些正在冲锋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旋转、颠倒、碎裂,像一幅被揉皱的、正在从中间撕裂的画卷。
他在即将倒地前,被艾莱桑德派来看住他的龙王子发现了他的不对,那双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的眼睛,在他身体开始倾斜的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异常。没有犹豫,没有喊叫,只是伸手一捞,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倒地前的边缘拉了回来。
“呼……”阿斯尼尔大口地喘息着,那喘息声粗重而不规律,像是一台在缺氧状态下还在强行运转的机器。
他的胸口在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摩擦的嘶嘶声。
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有重物从体内被推出来,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呼吸不畅。
而他身旁的龙王子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不是在看他的脸,是在看他的呼吸、他的手指、他的瞳孔。但龙王子没有说出任何话语,只是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谢谢……”阿斯尼尔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尚未从恍惚中完全挣脱的沙哑。
“不要去想了,没意义了,都已经过去了,你要学会与自己和解。”龙王子张了张嘴,那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筛选那些即将说出口的词。
他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准备已久的话语说了出来。
“没意义了……”听到这句话的阿斯尼尔没有像受刺激一样暴怒,没有瞪大眼睛,没有攥紧拳头,没有那种你凭什么这么说的反弹。
他只是呢喃着,那呢喃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气泡,在唇齿间滚动了一下,然后碎裂了,最后,全部化作了苦笑。
刚才,枪响的那一刻,他的思绪回到了瓦尔铁砧,回到了那片被血色浸染的荒原,回到了那支正在集结的、即将发起最后冲锋的队列,回到了发起最后冲锋前的那一刻。
场景还是那个场景,焦黑的土地,断裂的旗帜,远处杜鲁奇防线上的弩炮口。
但与真实记忆不同的是,他脑海中杜鲁奇部署的弩炮变成了机枪,那些黑色的、有着短促火舌的、正在喷吐着看不见的线的武器。它们在那一瞬间取代了记忆中的弩炮,像是有人用一块橡皮把旧的画面擦去,然后用一支更细的笔,画上了新的东西。
“你说的对……”
费纳芬在枪响的那一刻看到了那块黑色铁板边缘的跳动,那不是大幅度的晃动,是一种高频的、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敲击的震颤。他看到了那圆筒的开口处喷出的短促火舌,那火舌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射击口的侧缘被火药燃气烧出的微弱闪光,像是一道正在被反复擦燃又熄灭的火柴。
那一刻,他感觉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从他的正前方快速延伸,像是一条正在穿过空气、寻找目标的蛇。
穿过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穿过了他身后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
他没有停下来看,没有放慢速度,甚至没有降低重心。他只是在跑,跑向最近的弹坑,跑向那片被泥土覆盖的、可以提供掩护的地方。
而在他跳进弹坑之前,他看到了一个身影,他旁边的那个承携者,在奔跑中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一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墙不大,但刚好够改变他的方向。然后他的步伐变得有些奇怪,像是一台正在被惯性带着运转的机器,动力在减弱,但还没有完全停止。
接着是摔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绊了一下、身体前倾、膝盖着地、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的摔。
思考被行动压制了。
费纳芬没有喊叫,没有呼叫医护兵,没有做任何会暴露自己位置的事情。他扔下了枪,然后向那个承携者所在的位置快速爬了过去。他的动作很猛,但也很稳,手肘交替着撑起身体,大腿内侧贴着地面推动,像一只正在穿过灌木丛的蜥蜴。没有呼喊,只有扯动,他抓住那承携者的后领,用肩膀和腰部的力量向后拖拽,试图把他拉到掩体后面。
然而……他第一时间并没有扯动,那承携者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反倒是被他拉动的承携者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而困惑,像是在说“你干吗?”
那表情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那种我中弹了救我的紧急,只有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平静,那眼神仿佛在说:不是说好的枪一响就倒下吗?
费纳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他露出无语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带着一种我被自己蠢到了的自嘲。
他被自己的行为气笑了,上一刻他只顾着看那枪响,只顾着看他倒下的姿态,全然忘了出发之前的安排。
“听到枪响,就倒下。”
那是出发前下达的明确指示。
他忘了。
他只是看到他倒下了,就本能地冲了过去。笑着笑着,他干脆坐在了那里,坐在弹坑边缘的泥土上,看着周围,那些还在移动的、已经倒下的、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正在互相拍打衣服上尘土的身影。
他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夸张……”看向阵地的阿里斯感叹道。
枪响的一瞬间,有的人还在向前冲锋,脚步仍然保持着向前迈出的节奏,但更多的是各种浮夸的姿态。
各有各的活儿。
有的跑着跑着捂着胸口或是捂着腹部,那动作很大,表情做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整场表演都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却迟迟不肯倒下,非要再跑几步再表演一阵,直到自己都觉得拖得够久了,才肯栽倒下去。
有的则像中了昏睡术一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整个身体从直立状态瞬间变成平躺状态,中间没有缓冲,没有过渡,像是有人从下方抽走了他脚下的地面,然后一动不动。
有的更干脆,直接来了一个后空翻,那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完成一套体操动作,落地时甚至微微弯腰,像是要用一个鞠躬礼来增加一丝优雅的成分。
有的则后知后觉,跑着跑着才想起来,随后栽倒在地,像是突然记起了“啊,我该倒了”。
有的则是老兵本能,枪响的瞬间,他们第一时间找掩体,不是往前冲,是往侧前方跑,寻找任何可以提供遮蔽的轮廓,寻找最低的洼地。
那动作不是演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训练了千百次后的肌肉记忆。
既然达克乌斯说今天没有实弹,那就是没有实弹——达克乌斯的信誉在这摆着呢。
那既然不是实弹,只能归结为这是一种夸张的表演了。
达克乌斯也笑了起来,要是这一刻还笑不出来,那八成是心理有问题了。
这群人确实在认真对待这个『演习』,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它变得更像是那回事。
还真演上了。
阵地上的一幕幕就好比不同年代、各个国家中枪的瞬间被浓缩在了一起,每一个倒下的姿态都能对应一段历史影像,每一个翻滚的轨迹都像是从某部老电影的片段中截取出来的。
每个都不一样,每个都能对上一个年代。
然而事实是……达克乌斯只是少数派。
大多数人则把自己代入了进去,山坡上充满了各种难以置信的呼喊,或是倒吸冷气的声音,那声音像是被风从多个方向同时吹过来的,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带着细微的颤抖,有的甚至是直接发病了,有人蹲下抱住头,有人连连后退撞到身后的人,有人捂住嘴,有人目光空洞地看着下方,像是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如果他们也是冲锋的一员,如果那喷吐的火焰中射出来的是实弹,如果他们正在那片开阔地上奔跑,那一切会是什么样?
“这……”拉希尔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的话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手里的枪被他握得太紧,握把处的木纹在他的掌心下微微作响。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正在喷吐火舌的黑色铁板,那机枪的声音还在持续,断断续续,时急时缓,像是在用一种只有它自己懂的节奏说话。
他在看,看它如何工作,看它如何把一片开阔地变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看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如何在这道屏障面前不断调整自己的节奏。
他表达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敬畏,也不是终于明白的释然。
反倒更像是一种正在被不断折叠和展开的复杂感触,像是在一个房间里同时打开了太多的抽屉,每一个抽屉里都放着不同的、互相冲突的答案。
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消化。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战争的理解,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职责的原因,德拉基尔与凯拉梅恩没有被编入波次中,他们仍然是观摩的定位,站在更后方的补给区,但仍然能通过实时转播的光幕看到前方发生的一切。
当他俩看到机枪喷吐火舌时,他们的身体在同一时间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脊柱底部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攀升,在到达后脑勺的那一刻,变成了一阵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恐惧。
他俩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是无需语言就能够交换的“你也有这种感受吗”的确认,在无声的一瞥中完成了所有的交流,然后就各自转开了视线,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