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十支步枪被递到山坡上的阿苏尔贵族们手中时,有人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他的手指在触碰到枪身前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那金属表面的温度惊到了。那温度不高,却在触碰的第一时间传遍了他的指腹,让他的整条手臂都跟着顿了一顿。
有人接过来后立刻翻来覆去地看,把枪侧过来,看看枪身侧面的铭文;又翻过去,看看扳机护圈的弧度;又把枪托举到眼前,端详着那木纹的走向。
有人接过来后直接递给了同伴,像是接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那枪在他手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塞到了旁边人的怀里,但他递出去的时候,目光还是粘在枪身上没有移开。
嗯,众生相。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这些枪。
这些深色的、金属的、冰冷的、带着陌生温度的东西,它们现在正被握在一双双习惯了剑柄和弓弦的手中,那些手指正在试探性地沿着枪管、沿着护木、沿着枪托的曲线缓缓滑过,像是在读一本用金属和木材写成的新书。
他们知道时代变了,这些枪,哪怕他们再不愿意接受,也还是出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它们将被他们握在手中,将被他们学会使用,将被他们带进下一个时代。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枪其实已经过时了……
“克拉卡隆德,第二机械厂。”阿里斯拿着枪,微微侧过枪身,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机匣侧面的铭文上。他的目光沿着那排钢印字母缓缓移动,像是在诵读一段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的文字。他嘀咕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正好让站在他旁边的达克乌斯听到。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铭文最下方的生产时间,那是几串只有在杜鲁奇社会才有的徽记,刻得很浅,是被精密的工具以均匀的力度压上去的,他知道这些徽记代表着数字。他的目光在那一串数字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做一次快速的换算,然后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显然,这把枪是十五年前生产的,但保养得很好。
随后他调整了持枪的姿势,他的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握在枪托后方的握把上,手指自然地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正在适应新工具的老工匠。
他推动后瞄具标尺,那是一个带刻度的小型金属板,被他用拇指推到了最前端,也就是五百米的位置。那动作很轻,但很精确,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接着他再次调整枪械,看向前端,前瞄具是矩形立柱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枪口有螺纹,并加装了保护套,那保护套是深灰色的,套在螺纹口上,像是给一只尚未苏醒的野兽戴上了嘴套。
“工艺又升级了?”
阿里斯低头看着枪口内壁,那内壁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无数遍,膛线清晰可见,边缘锋利,呈现出一道道均匀的螺旋槽,他的目光在里面停留的时间比看铭文的时间还要久。
“当然,这还用问吗?”达克乌斯摊开手,看着阿里斯把枪口举到眼前,像是在观察一只即将被解剖的精密仪器。
“像镜面一样明亮,膛线明显,边缘锋利,好枪!”
阿里斯说的同时,再次调整视线,看向了枪栓处,那里是他作为车工最熟悉的部分,是机械加工精度最直观的体现,他的目光在枪栓与机匣的结合处停了很久。
达克乌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接着伸出手,指了指保险,那是一个小小的拨片,位于枪栓的后方。
阿里斯没有掰动保险,而是拉动枪栓,结果没拉动,因为那枪栓被保险锁在了原位。那金属与金属之间的咬合很紧,没有丝毫晃动。
于是,他将保险掰起,那拨片被他的拇指推到了中间位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随着保险拨到第二档,枪栓可以拉动了,那动作带来的反馈很清晰,像是一道锁被解开了。
随后他将枪口对准天空,那枪管指向一片空旷的蓝色,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威胁。扣动扳机,但很遗憾,由于保险的作用,扳机被锁死,他的食指在扳机护圈内轻轻压了一下,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以外的反应。
于是,他将保险掰到了左边,那拨片被推到了最下方。
这一次,枪进入了击发状态,扳机可以扣动了,可以随时开火。
很快,作为老车工的他就搞明白了栓动步枪的原理。
他将保险掰到了中间,随后右手拉动枪栓,那动作很稳,像是在测试一道锁的紧固程度,左手拉动锁部,他的手指在那几个金属部件之间快速移动。
接着,右手一用力,整个枪栓被他卸了下来,拿在了手中,而枪则被他夹在了大腿中间,枪口朝下,枪托朝上,像是被固定在某个无形的夹具上。
“嗯,抛光精细。”阿里斯将枪栓放在左手的掌心,开始了观察、点评。那枪栓的表面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很多次,边缘没有毛刺,倒角整齐。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锁耳,又用手指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面,感受那纹理的深度和均匀度。
达克乌斯没有回应,而是皱起了眉头,一脸嫌弃地看着阿里斯。
在他看来,这一刻的阿里斯可谓是老登味十足,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一副老车工对新产品的点评味儿。
那语气像是吃了一口菜后,用叉子点着盘子说“这火候差了点”。
“有趣……非常有趣。”贝兰纳尔抬起手,随着他的动作,枪机部件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着,在空气中慢动作演示起来,那枪栓在他的手势下缓缓滑出机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被拆解成几个独立的部件。
那些部件悬浮在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展示着它们的内部构造和连接方式。
“不依赖任何魔力波动,纯粹以金属的啮合与炼金……化学之力,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能量投射。它不抗拒物理,而是彻底拥抱物理,用机械的严谨将暴力驯化成精准的几何学。”
“做工精美,像艺术品。”与此同时,拉希尔也在点评着。他的动作比阿里斯慢一些,但同样熟练。没人教他,但他做到了无师自通,他又是掰动保险,又是拉动枪栓,又是再次掰动保险,又是扣动扳机。
每一个动作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在确认前一个动作的反馈后,再进行下一个。
“可以射击吗?”艾莱桑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支枪,但没有端起来,只是握着它,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
“当然,不过没弹药。”说的同时,拉希尔先是耸肩,随后将枪托抵在肩上,瞄向了远处。
“有弹药吗?”同样瞄着远处的阿里斯问道。
他的枪托也抵在肩上,枪口指向河对岸的方向,那动作和拉希尔几乎同步。
“有,不过这里没有,还有些库存,明天可以弄个靶场?”达克乌斯背着手说着。
实弹是有的。
但实弹不可能出现在山坡上,更不可能出现在士兵手中。
开玩笑,实弹是有杀伤力的,会死人的。
今天配的都是空包弹,那些装药量减半的、没有弹头只有底火和火药的弹药。
虽然没有弹头,但在击发瞬间,枪口喷出的高压气体、火焰和未燃尽的火药颗粒,在极近距离,也就是三到五米内仍具备极强的杀伤力。
所以,军官与士兵们在领到枪时,同时接收到了安全底线:绝对不要将枪在近距离对准人。
而山坡上,更是连空包弹都没有,只有枪。
至于枪和弹药……
在达克乌斯看来,是瑞典毛瑟M38的完美复制——那款瑞典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列装的制式栓动步枪,瑞典著名的6.5×55mm毛瑟步枪家族中的短步枪型号,也是公认的二战时期精度最高、做工最精良的军用毛瑟步枪之一。
枪管六百一十毫米,全枪长一千一百一十毫米,重量约四公斤。既保留了远射程威力,又大幅提升了携行机动性。
弹药则是六点五毫米步枪弹,初速约七百六十米每秒,弹道极其平直,后坐力柔和,且远程存速能力极佳。即使在五百米外,其精度依然非常可靠。
但达克乌斯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看着那些正在把玩、品鉴枪械的精灵们。
说实话,他挺喜欢看着这场面,众所周知,精灵厌恶黑火药,厌恶可以发射黑火药的火枪,而现在……
就在山坡上的众人把玩、品鉴枪械时,马雷基斯的身影再次出现了,不是从山坡上走来的,是从一处阴影中浮现出来的。那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淡,像是一幅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正在被风晾干的画。他出现在赛芮妮身前,那动作很轻,像是他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刚才没有人注意到。
“效果不太好。”
马雷基斯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主观感受。
“要降雨吗?让阵地变得泥泞一些?”赛芮妮回应道。
在马雷基斯的认知中,赛芮妮虽然是半神,但性格无疑是怪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