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坦试着崩住,但最终还是没崩住。他的胸腔像一只被压到极限的皮囊,那股横渡后急需补充的气息直冲喉头,堵都堵不住。他猛地喘了一大口气,声音大得像是在喉咙里刮起了一阵风,引来了身旁艾尔米尔的注意。
艾尔米尔偏过头,目光里带着三分关切、七分你没事吧的审视,看着兄长起伏的胸口。
看到妹妹关切的目光后,他将接下来那口气强压了下去,像是把一口正要喷涌出来的水硬生生堵回了井里。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哝,然后他对着他的妹妹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下一刻,艾尔米尔的表情变了。
从关切变成了嫌弃,从嫌弃变成了一种你到底行不行的玩味与调侃。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眉毛挑出一个清晰的弧度,整张脸的表情像是在说:“哥,你这身体怕是得重新练练了吧。”
成为提督后,达斯坦确实有些疏于锻炼了,办公室的座椅比海兽的鞍鞯舒服,指挥室的桌面比甲板的栏杆宽大,而每日的公文批阅,取代了在船头迎风拉帆的体能消耗。
好在他撑了过来,哪怕气喘,哪怕腿部肌肉还在发酸,但他还是站在了河岸上。他没有理会妹妹那夸张的表情,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更不是反击的时候。
爬上岸标志着武装泅渡结束,但这并非全部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随即,他将防水包拖上岸,开始整备。
那防水包采用卷折式封口,入口处是一段被折叠了数次的厚实帆布,用绑带勒紧,再用铜扣锁死,足以在湍急的河水中保证内部的绝对干燥。但错误开启会导致残留水珠滴入包内,打湿包内的东西,虽然说不上致命,但绝对是不对的。
所以,他得先擦干封口卷边处的外部水珠,用手掌从卷边的一端抹到另一端,力道适中,确保每一滴水都被挤走。随后展开时略微倾斜袋子,让封口褶皱里的残留水流向地面,而非流进包内。
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次的事。
按照正常的流程应该是弹药、通讯、衣物的拿取顺序,先确保你的武器能响,再确保你的同伴能找到你,最后才是你自己能不能暖和地活着。
但现在是反过来的,谁让精灵海军没有标准的武装泅渡流程呢。
一时间,场面变得……
上岸后,无论男女都在脱换内衣,将之前泅渡时穿着的、已经被河水浸透的、贴在皮肤上冰凉而沉重的内衣脱下来,扔在地上。
随后,再拿出防水包中的衣袜进行更换。
那过程没有丝毫的忸怩或犹豫,不需要帘幕,不需要遮掩,更没有人刻意移开目光去避嫌。
在战场上,在冷水和体温之间,体面是次要的,能活着才是首要的。湿透的内衣被脱下,换上了干燥的、带着棉布特有清香的衣袜,那是他们在出发前就已经准备好、叠得整整齐齐的。
没办法,魔法被BAN了。
费纳芬穿上制式海军水兵制服与靴子后,又将防水包中的家族剑拿了起来,但他没有将剑拔出来。他很清楚界限在哪。他可以第一个爬上岸,那是他作为承携者指挥官的身体素质和技术水准的体现;但他绝对不能拔出剑,那不是他该干的。
将家族剑挂在腰带上后,他又将防水包里的枪拿了出来。
他拿起来后,大力抖动着,像是在甩干一把被雨水淋过的雨伞。猛抖了两下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他发现他的行为似乎有些多余,防水包没有破损,里面的衣物是干净的,而被衣物包裹的枪更没有积水的可能。
那支枪的枪膛依然是干燥的,枪机依然润滑。
他无语地笑了一下,然后拉动枪栓,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被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他将一板弹药,也就是弹匣塞进了装填口,随后推动枪栓,将装填口闭合,那声音又短促又沉闷,像是一道锁扣咬进了槽位。
完成了全部准备后,他左右看了一眼,看到桥上的陆军已经来到桥中,正在快速通过铁桥,他们的步伐整齐,靴子踩在钢板上发出密集的、像是一阵正在接近的雨声;看到周围的海军同僚还在整备。
最后他转头看向他所领导的承携者。
显然,在整备的过程中,还是承携者们更快,哪怕他们穿着一件额外的胸甲,谁让他们就是干这个的,谁让他们配合有序呢。他们在几分钟内就已经完成了从泅渡到战斗状态的转换,现在正半跪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持枪警戒着前方的阵地,枪口指向远处的战壕线,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
随即他大手一挥。
“警戒!”
看着这一幕的达克乌斯挠了挠头。
这算什么?
过程全错,但结果对了?
理论上,应该是抵达浅水区后,严禁直立行走,因为站起来的你在水面上是最显眼的靶子,任何在岸边蹲着的射手都可以用弓箭把你钉在水里,然后采用侧身匍匐或低姿爬行,快速向岸上第一处遮蔽物移动。必须离开潮湿的滩涂,因为湿沙地会留下明显的深色印记,且容易让武器进水。
抵达遮蔽物后方后,立即单膝跪地或俯卧,将枪口朝向正前方敌情威胁最大的方向,形成防御圈。最后排除枪管积水,随后才是换装,完成战斗状态转化。
似乎也不是,这好像是特种作战时的玩法?
达克乌斯也不太清楚,他不是军事教官,不是战术手册的编写者,那些细节不是由他来掌握和指定的。什么事他都得管,他得累死,其他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画布已经出现了,至于接下来怎么洒涂料,怎么画,那是之后的事了。
总之……场面挺好看就是了。
完成整备的艾斯林没有取枪,他没配枪,防水包里有一个类似三节棍的物件,由三段组成,两端有螺纹接口,拧紧后便是一根完整的长杆。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他将每一段都拧到最紧,然后用手掌在接口处来回搓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动。
拧紧后,他小心翼翼地,庄严地,神圣地将那面有着玛瑟兰徽记的、被折叠起来的旗帜挂在了长杆上——那旗帜是深蓝色的,绣着银纹波浪,中间则是玛瑟兰的徽记。
他将旗帜展开,确认没有褶皱,没有卷边,然后他起身,将旗杆高高举起。那旗帜在风中缓缓展开,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一面正在与风对话的、会呼吸的织物。
而不远处,完成整备的杜利亚斯同样没有取枪,他也没配枪。确认整备完毕,看到旗帜立起来后,他拔出了佩剑。接着,他指向了阵地,剑尖所指的方向,正是他们接下来要去的方向。
随后他高喊一句。
“枪口禁止对人,冲锋!”
嗯,持剑指挥冲锋是他的活,扛旗是艾斯林的活。
在这个时间线,费纳芬深受赛芮妮喜爱,而在另一个时间线,他损失了一艘龙船后,芬努巴尔还给他补了一艘,不是没有原因的。
嗯,高情商。
海军动了,抢在了陆军之前,进入了阵地,他们端着枪,压低身形,靴子踩在被龙息与炮弹翻过的土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片黑色的、还在冒热气的碎土。
“这算什么?他们设了一道题,然后解题?”看着这一幕的艾莱桑德感叹道。
他不傻,一点也不傻,哪怕他的军事水平不如那些在沙盘前推演了一辈子的将领,哪怕他之前没有获得太多的有效信息。
但这一刻,他已经看懂了。
杜鲁奇是在教他们,该如何正确攻取这片被龙息和炮弹洗礼过的阵地。
“似乎没这么简单……”拉希尔放下望远镜,皱着眉摇了摇头。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试图拼一幅缺少了几块的拼图。
“哦?”
“他们在展示的时候,也在进行整理数据?”拉希尔指了指拜涅他们所在的位置,那些站在固定式望远镜旁边的军官们,正在用笔在手中的本子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更像是……将步骤进行拆分?理论上,他们是错误的,看那边。”
说的同时,他的手指向了已经上人的阵地处。
“第一轮炮击时,攻击方的步兵就该动了,攻占头部阵地后,等待后续士兵进入,而不是还在桥上跑。而防守方则要反击,将攻击方的步兵挡住。理论上,防守方应该配备火炮的,攻击方要做的是继续提供炮火支援,或是找到防御方的火炮阵地,将其消灭。理论上……”
说着说着,他也有些发懵,像是有一个答案就在舌尖,但就是说不出来。他说不上那种感觉,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该像现在这样进行。
仗不是这么打的。
之前、现在与接下来的一幕幕,更像是一种研究和学习,还有……体验?
不是实战,是实验?
“我懂了。”
虽然拉希尔没有说明白,但艾莱桑德听懂了,杜鲁奇是把每一步都拆开了,摊平,放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让他们学,让他们知道:原来可以这样。
于是,他的表情变得更凝重了。
在他看来,杜鲁奇已经很强了,强到了可以站在奥苏安的土地上,用他们的方式重新定义这片土地的规则。
但杜鲁奇没有放弃变强,没有止步,而是进一步让自己变得更强。
“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武器?”奎瑞利恩则将重点放在了另一处。
他的目光落在那群正在冲向阵地的海军手中,那些深色的、长长的、后端带着木托的东西,他们正在用它指向远方,枪口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枪?应该是?我之前没有见过。”说的同时,拉希尔指向了阵地处,“我更好奇的是,防守方的武器。”
“那是什么?”与此同时,阿里斯也发出了疑问。
“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