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起来了,但过程有些曲折。
从达克乌斯的视角看去,那画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些士兵直接冲出了要塞,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的迫不及待,像是从一个被压缩了很久的弹簧中释放出来的,猛地弹射进了那片被炮弹洗了一遍的阵地。他们的靴子踩在焦黑的、还在冒烟的土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片灰烬和碎屑。
然后,开路。
铲子、镐头、工兵锹、钢钎,各种工具开始在这片被反复蹂躏过的土地上展开作业。
士兵们弯着腰,像是一群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但他们的目标不是播种,是打通。
用铲子挖开被炸塌的泥土,用镐头敲碎那些被炮弹震裂后塌落的石块,用钢钎撬开那些卡在通道里的、被冲击波推挤到一起的木板和金属碎片。
交通壕被重新打通,那些已经被填平的、被炸塌的、被碎土和碎石堵住的通道,一条接一条地重新出现在地面上。
场景好不热闹,有挥镐的,有运土的,军官们则指挥着那些正在挖掘的士兵们往哪个方向挖,挖多深,挖多宽。
而一些本该涌出士兵的出入口则根本没有人影出现,显然那些出入口在之前的炮击中被炸塌了,入口处堆积着大量的泥土和碎石,像是被一座小山压住了咽喉。
需要对这些出入口展开挖掘。
在达克乌斯看不见的地方,被堵住的士兵们聚集在那些塌陷的出入口处,用手里的工具,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堆积物清除掉,把那座小山削平,把被掩埋的通道重新暴露在空气中。
而河岸另一端……
“四分!”位于山坡上的达克乌斯斩钉截铁道。
“剩下的一分呢?”阿里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问道。
他知道达克乌斯在表达什么,毕竟他也在纳迦罗斯待过一段时间,辅导过凯拉梅恩与德拉基尔的课后作业,知道杜鲁奇社会的打分制度是五分制——五分是最高的,一分是最低的。
“担心他骄傲。”达克乌斯轻描淡写地说道。
而他的语言、神态与河岸另一端所展现的一幕,成功地把阿里斯气笑了。
至于展现了什么……
马雷基斯没有出现在军官们的序列中。
那些穿着深色制服、站在河岸前端的军官们,正在等待一位应该出现、但还没有出现的人。
马雷基斯没有站在那里。
他展现的是神通,也就是魔法。
天空上有他的巨大虚影,就像最早在巨大幕布上所展现的那样。那虚影不是实体的,是光影的投射,是由光线、阴影和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构成的,像是把一个人放大了几百倍后,再把他从现实世界中剥离开来,让他悬浮在天空中。
他的上半身以一种光影的形态出现了,衣袍的褶皱、肩甲的棱线、面部的轮廓,所有细节都被放大了,清晰到连眼角的纹路都能看到。随后,他的右手伸出,指向河对岸。那动作不快,但很沉,像是要把整条河都压在那根手指下面。
接着,阳炎剑出现在他的手中,那剑的实体没有出现,但那剑的光影出现了,火焰一般的轮廓在他的手中延伸出来,像是一道正在燃烧的、凝结成固体的光。
看到这一幕的士兵们振臂欢呼着,像是马雷基斯在同一个瞬间点燃了成千上万根引信,然后所有人在同一个瞬间炸开了。声音从阵地的这一端传到另一端,从一端弹到另一端,甚至在河面上形成一道弧形的、正在扩散的声浪。
嗯,好一幕剑指前方。
毫无疑问,这是信号——发动进攻的信号。
那剑所指的方向,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于是,纽克尔下令了。
“第一波次,展开进攻!”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跑快点!”
听到远处号声的费纳芬转过头,表情郑重地看向他身后,看向那些正站在他身后枕戈待旦的五十多名三叉戟承携者。他们站在那里,身上穿着无袖的伊瑟拉玛银护甲,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坚定而安静,像是五十多座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吸进肺里,然后再通过接下来的行动把它吐出来。他指向了山坡,但他没有发表任何演讲,他们并肩作战太久了,那些“为了玛瑟兰”的话,在训练场上已经说过无数次了;那些“为了荣耀”的话,在暮光要塞的餐桌上已经讨论过无数次了;那些“我们是谁”的话,在每一次海难和每一次救援中,已经被他们用行动说完了。
在前一刻,在他转头后,承携者们已经用坚定的表情回应他,他们的目光与他的目光交汇,然后各自收回,像是已经完成了某种不需要语言的确认。
随后,他率先拖动防水包迈入了湍急的夜白河。
那防水包是深色的,被绑在一根长绳上,长绳的另一端绕在他的腰间,里面装着他接下来需要用到的装备。
他的脚踩进河水的瞬间,水花从脚踝处溅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与水流谈判,试探它的力度和方向。
“赞美玛瑟兰!”费纳芬的副官高喊一句后,跟着费纳芬的步伐向夜白河走去。
接着,是承携者们。
他们的动作很整齐,前一个已经踏入河水,后一个才迈出第一步。间隔均匀,节奏稳定,像是一条正在被编织的链条,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在杜利亚斯与艾斯林的争取下,海军获得了一千个名额,那是在纽克尔面前,两人用各自的方式阐述理由、交换条件、最后达成共识的结果,而阿苏尔则分到了一千个名额中的三百五十个名额。
不同于某些世界,不同于某些短到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不断做加法的短生种。
除了某些被命运选中的,作为长生种的精灵通常是越老越厉害。因为他们有大把的时间锻炼自身,练习同一个动作,直到它变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于是,这些名额被海军上将、海盔与风暴织法者们吃了绝大一部分,这些已经在这个领域里浸淫了几百年的老手们,他们知道水流什么时候急、什么时候缓,知道如何在湍流中保持平衡,知道如何在憋气时做什么动作让憋气变得更持久。
按跑团的说法就是,阿苏尔贵族与公民进入海卫后,会统一成为『海望者』,之后晋升为『海卫』,再往上才是『海大师』,也就是海洋之主,以及指挥舰队的『海卫指挥官』,也就是『海盔』。
再往上就是『海军上将』了,再再往上就是领导阿苏尔海军的『海洋领主』了。
正所谓越老越妖,越老越厉害,越老经验越丰富。
为了确保稳妥,艾斯林将阿苏尔海军最精华的力量压上去了——那些在旧时代就已经功勋卓著、在新时代依然保持着战斗力的老将们。
剩下的空位则由费纳芬所领导的三叉戟承携者填补。
同样,是精灵的杜鲁奇海军也采用了类似的配置——提督领头,舰队长、船长、高阶军官与风暴织法者教团的中阶成员们随后。
压根就没普通士兵们的事,每个人的位置都已经定好了,每一个角色都已经分配到位了。
随着远处号声的出现,一时间,整个河岸边变成了动态,所有的一切都在同步进行着。
莱希基尔最后检查了一遍沉重的防水包,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先检查了绑带是否牢固,再检查了防水布是否完好,最后用手指沿着接缝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
随后她蹲在河边,用河水拍打胸口和四肢大关节,那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次的事。
提前适应水温,防止入水后突发痉挛或抽筋。
虽然在这里似乎并不需要适应水温的步骤?
因为天气很好,太阳高悬,阳光直射,河面的温度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凉,河水甚至带着一丝被晒过的暖意。
但她还是做了,某种惯性。
谁让她出生在卡尔·卡隆德呢?
众所周知,卡尔·卡隆德常年环境恶劣,刺骨的寒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像是要把人的骨头从皮肉里抽出来。
作为权贵子弟,作为家族中重要的一份子,她要进行严苛到近乎随时丧命的锻炼,在严冬中游泳,在冰层下潜水,在零下的温度里保持清醒。
如果不做准备动作,或许她早就魂归玛瑟兰的怀抱了。
满意地点了点头后,她拒绝了侄子的尊老行为。洛克西亚想上来帮忙,手已经伸出去了,但她轻轻拍开了那手,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接着,她拽动防水包迈入了河水中,每一步都很稳,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直到河水没过她的腰,那防水包浮在水面上,像一个被驯服的、正在跟随的浮标。
但她没有一个猛子扎下去,那太莽了,不符合她的风格。她展开了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侧泳,身体侧卧,手臂拖拽防水包的同时划水,双腿做剪刀式夹水。
那姿势,是她在卡尔·卡隆德的海水中练了无数遍的,是最省力且能保持观察方向的姿势。
她刚才说自己身体老了,脑子也跟不上了……
但那只是她的客套,平时那把双头戟被她舞得虎虎生风。
那种老,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老,一种想停下来但又停不下来,必须不停追逐、不让自己掉队的老与累。是一种在长跑中已经跑了很久、已经习惯了那种节奏、但偶尔会感到疲惫的老。
洛克西亚看了一眼,确认姑妈没问题后,他也默默地跟上了。
没有大话,没有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