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既不让姑妈觉得被追赶，也不让姑妈觉得自己被丢下。
虽然夜白河不是那么的宽，从一端到另一端，视线所及处不过百米，但现在是丰水期，水很急。那水流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力量，从上游涌来，像是一条正在奔跑的、看不见的巨蟒，想要把每一个进入它身体的人裹进自己的节奏里。
如果贸然横渡，不观察水流，不选择角度，不调整呼吸，该翻车还是翻车。
在这里翻车，毫无疑问，这将成为黑历史，被念叨一辈子，甚至以后的晋升也会受到影响。所以没有人冒进，没有人试图在河中央展示自己的泳姿有多优美。他们只是游，平稳地、持续地、像是一群正在迁徙的、沉默的鱼。
片刻功夫，近一半在海军与贵族圈活动的显赫人物出现在夜白河的河水中。
“啊，狡诈的阿苏尔。”看着这一幕的达克乌斯调侃道。
那语气里有欣赏，有戏谑。
虽然阿苏尔只分到了三百五十个名额，但显然，阿苏尔们又玩了一手。
由于夜白河过于湍急，在展开泅渡前，地形与水文侦察是必须要做的。
于是，泅渡只在一段展开，而不是全部展开，他们选择了一段水流相对平缓、河床相对坚实、对岸地势相对开阔的地段，然后在那一段集中了所有力量。
阿苏尔们把承携者们安排在了属于他们地段距离另一岸最近的地方，那是一个精确计算过的位置，距离最短，水流最缓。
而杜鲁奇们则按等级先后下水，提督先下，舰队长后下，高阶军官与中阶成员们最后。这就导致了专精水下作战的风暴织法者教团中阶成员发不上力，他们在等待，而承携者已经在水里了。
那一步的距离，在陆地上微不足道，但在水里，在湍流中，在时刻要保持呼吸节奏的情况下，那一步的距离，会变成一段需要时间和力气才能追赶的差距。
阿里斯没有回应达克乌斯的调侃，他的面色严肃，目不转睛地看着。
看着那些正在夜白河中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的身影，看着那些被河水冲刷得时隐时现的防水包，看着那些明明能利用魔法、却选择硬着头皮干游的海军成员们。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场他不想错过任何细节的演出。
而位于山坡上的所谓传统派阿苏尔贵族们，脸色则是各异的、复杂的。在他们看来，那些在夜白河中卖力游动的阿苏尔海军成员们是毫无疑问的『叛徒』！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们被邀请，如果有机会去游，他们也会选择去，虽然游得不怎么样。
嗯，主打一个拧巴。
心里想的是“他们是叛徒”，眼里看的是“他们游得真快”；嘴上说的是“我不屑于参与”，脑子里转的却是“如果是我，我能不能游得比他更好”。
“我也想去……”阿莉西娅用渴望的语气感叹着。
站在一旁的埃拉尔德西用溺爱的眼神看了一眼女儿，随后摇头笑着。
“严格来说，你不是海军成员哦，就像我。”玛琳说着将手搭在阿莉西娅的肩膀上，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想要跳出栅栏的小羊。接着她又补了一句，“另外，这是临时安排的，不在计划内，不然，我此刻也在夜白河里。”
整个泅渡过程，就像一场沉默无声、未经约定却关乎赌注的比赛。
游在前面的杜鲁奇提督、舰队长们发现了不远处的承携者游得比他们快，那差距不大，但肉眼可见，承携者们的划水动作更协调，呼吸节奏更均匀，整个人像是在水里被推着走的，而他们在每一划之间会有细小的停顿，像是水流在试探他们的边界。
于是，他们也加速了，手臂划水的频率加快，腿部夹水的力度加大，呼吸的节奏从平稳变成了急促。
但很遗憾，由于距离的原因……
至于让开身位让后面的教团中阶成员补上来……不存在的。
这涉及到身份、话语权与人性的问题。
但比距离更重要的是，承携者们吃的就是这碗饭，干的就是这个活。
暮光要塞最精锐的部队，是一支由一百二十名阿苏尔贵族子弟组成、号称『三叉戟携持者』的部队。他们穿着无袖的伊瑟拉玛银护甲，使用一米五长的三叉戟战斗，虽然这种武器作为长矛很短，但适合水下战斗，并且有强大的破甲能力。
尽管大多数阿苏尔殖民者都知道这支部队的存在，但少有谁确切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
这些三叉戟携持者们负责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比如在深海搜查船骸、与海怪作战、强登黑色方舟等等。
术业有专攻——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海军将领们虽然也会游泳，而且游得不错，但这得看跟谁比。
最终，费纳芬率先上岸。
他双手撑住河岸的边缘，身体从水中拔起，水珠顺着他的伊瑟拉玛银护甲滑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站在那里，呼吸平稳，表情平静，没有炫耀，没有庆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身后那些还在水中的身影。
他赢得了这场沉默无声的海军内部竞争。
最终，是海军获得了胜利，赢得了这场海陆军之间的竞争。
谁让费纳芬上岸时，从后面赶来的陆军才上桥呢。
正所谓，一步快，步步快。
那差距不大，但在军事行动中，那差距意味着：先到达的人可以先展开队形，可以先建立防线，可以先控制关键节点。
看着这一幕的达克乌斯先是鼓了两下掌，随后，他的双手背在身后，面色严肃地寻思着。
毫无疑问，海军成员们玩了一手最初版的武装泅渡。
而在海军的训练科目中，是没有武装泅渡的，会游泳是会游泳，会游泳不等于会武装泅渡。
让专业游泳运动员直接去武装泅渡……
在静水中专业游泳运动员绝对会比普通士兵表现更好，但他们缺乏负重调整、装备保护、水中方向感、应急处理等武装泅渡所需的关键技能，如果装备固定不当或重心控制不好，很容易在水里翻车。
而海军没有武装泅渡训练，原因有很多，比如士兵的分配。
严格来说，海军士兵更多的时候扮演着水手的角色，他们被分配在各个战舰上，负责操帆、装填弩炮、维护船舷。
只有在很少的时候，比如必须要登陆的时候，他们才会集合起来扮演海军陆战队的角色。
而水下作战、作业，则由教团中阶成员来承担。
也就是说，杜鲁奇海军没有专门的海军陆战队部队。而在扮演海军陆战队的时候，通常不会进行武装泅渡，这与奥苏安的地形与海军的设备有关。
『因水深、暗礁、滩涂、反登陆障碍物限制无法直接靠岸，必须在一定距离外释放登陆兵力』——这句话在海军内部是站不住脚的。
奥苏安别的不多，适合大规模登陆的地段特别多，平坦的海岸线、沙质的海滩、坡度平缓的礁石滩，随处可见。
不需要选择特殊地形，如果非得选择特殊地形登陆，杜鲁奇还有特种驳船，此外，还有魔法。而且，在冷兵器作战时，讲究的是军阵，是盔甲，需要一块足够大的平地来展开阵型。
特殊地形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形成军阵，如果对面有准备，甚至可以在准备过程中，直接将上岸的海军赶下海。
而在战略上，进行登陆必然会投送大量的兵力或物资，更没有在特殊地形登陆的必要。即使是没办法，非得硬着头皮登，还是那句话：杜鲁奇还有特种驳船，此外还有魔法。
所以，武装泅渡在海军现阶段的训练体系中，是没有的。
但达克乌斯考虑的不是是否应该加设武装泅渡训练科目这一个点，而是一个面，是否在接下来的海军改革中，成立专门的海军陆战队。
兵源从哪来？
是内部选拔，还是从陆军抽调？
需要多少人？
三个军团？一个集团军？
什么时候开始组建？
是现在，还是等君临奥苏安全面稳定之后？
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需要，在完成君临奥苏安后，就要转眼考虑海外各个殖民地的利益了。那些分布在露丝契亚、埃尔辛·阿尔文、还有那些更远的、还没有被正式命名的岛屿上，都需要有人去守护、去巡逻、去展示精灵的旗帜。
而海军转型，则是重中之重。
“草！”比费纳芬晚一步上岸的莱希基尔低声骂了一句。
那声音不大，但这词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不甘，有意外，还有一丝作为专门制定作战计划的我居然没想到的难以置信。
她站在那里，水珠从她的防水包上滑落，在她的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
随后她扭头、抬头看了一眼桥面，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陆军士兵们已经排成纵队，正在快速通过桥面，靴子踩在钢板上发出密集的、像是一阵正在接近的雨声。
显然，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陆军已经上桥了。
接着，她又转头看了一眼河面，确认没有问题，便迅速打开了防水包，开始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