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刻,赛芮妮的话语与他的认知对上了。
他努力地控制着表情摇头。
“不!需要光影效果。”
赛芮妮先是露出遗憾之色,那遗憾很短暂,像是被风吹过的一丝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随后郑重点头。
见赛芮妮领命后,马雷基斯的身影再次消失,继续他的点人之旅。
“第三波次!”而河岸另一端的军官集结处,纽克尔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已经进入攻击位置的士兵身上,像是在等一台机器完成最后的预热。他挥了挥手,那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站在高阶军官序列中的塞昂兰敬礼,随后他脱离了序列,转身向后方走去,很快,第三波次在他的率领下动了。
至于第二波次……
早就动了,就像列车发车一样,他们在第一波次冲出战壕后不久就已经开始进入预备位置。
每一个波次七千五百人,阵地则长五公里,如果这些人排成一条直线的话,也就是每米一点五人,人均间隔约零点六七米,士兵之间有着明显的战术空隙,整个场面看起来,依旧像是一道正在移动的人墙。
但这仅仅是理论。
虽然阵地长度是五公里,但这五公里不是所有路段都能通行的。
有些路段被炮火覆盖过,土质变软,踩上去会陷进去;有些路段被铁丝网残骸覆盖,需要绕行。
另外就是枪少兵多了,一支有着正副队长的十二人小队,只能分到两把枪。
这就导致队伍在冲锋、行进时更加抱团化、人海化。
嗯,波浪化、散兵化是不存在的,更别提什么三三制了。
杜鲁奇距离军阵转化成散兵线还有一段路要走。
说是演习,更多的是演戏,是大规模的团建,是一场氛围制造,是一场让这些种子记住什么是攻防、新的时代再次到来的声光体验。
主打一个感受氛围。
山坡上的众人停止了品鉴,那些刚刚还在被翻转、抚摸、举起来对着天空瞄准的深色步枪,此刻被握在手中,但目光已经不在枪上了。
因为阵地上的号声穿过空气,穿过风,穿过午后阳光中浮动的尘埃,撞在了他们的耳膜上。
从开始射击到射击结束,五分钟过去了,射击早已停止,弹壳也完成了回收。
该冲锋了,也该退场了。
进攻的喊声此起彼伏,原本半蹲或趴着的身影在这一刻爬了起来,进入了冲锋姿势,身体前倾,重心压低,膝盖弯曲到一个让大腿肌肉绷紧的角度,像是要把整个人当作一枚被拉满的箭矢投射出去。
第一波次已经展开了最后的冲锋。
第二波次虽然还在行进的路上,但已经全部展开,他们的队形从行军纵队变成了攻击线。
第三波次则即将到达铁桥,他们的脚步声在桥面上汇聚成一片低沉的、连绵的、像是远处雷鸣一样的动静,那桥的钢架结构在他们的踩踏下发出细微的震颤,传到桥墩,传到河水,传到河床。
整个场面看起来格外的震撼。
“再等等!”一名防守方的百夫长下令道。
在计划中,他的队伍负责守卫这一段阵地。
说完,他将头探了出去,看向远处上午还在、但下午已经被龙息和火炮洗没的土包。
毫无疑问,那土包是标线,虽然已经没了,但不妨碍他始终记得那个位置。
“我有一种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感觉。”拉希尔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到。他手里握着那支枪,枪托抵在膝盖上,枪管斜斜地指向天空。他的目光越过枪口,越过那些正在冲锋的身影,落在阵地深处某条低矮的战壕线上。
他知道,片刻后,那些部署在阵地上的东西要响了,但他表达不出来,那种感觉像是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卡在了牙缝里。
那是一种明知道下一刻即将发生大事,但又说不出来的复杂感。
“我也表达不出来,但我懂。”艾莱桑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条战壕线上,像是在等待一个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许多次的画面。
他没有再问“那是什么”,因为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了。
而这时,远处又传来了音乐。
托兰迪尔与瑞恩又开始了演奏,但这次与之前的演奏不一样,这次是一种更成熟的、更完整的、像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旋律。
提琴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在断裂的边缘颤动着;长笛的声音尖锐而细长,像是一只鹰在俯冲之前发出的、穿过空气的哨音。
空气中充满了紧张和压迫感,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每一个音符都在告诉山坡上的众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会小。
同样,正在快速接近阵地的费纳芬也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他的鸡皮疙瘩竖了起来,从手臂延伸到肩膀,从肩膀延伸到脖颈,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冷风从他的皮肤表面吹过。他的汗毛直竖,每一根都像是一根被拉直了的细针,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颤动着。
他跑着,但他的目光在扫视,扫视前方的阵地,扫视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扫视那一道道被炮火削矮了的战壕边缘。
很快,他看到了,在他前方的阵地上,在他正面的那条低矮战壕的胸墙后面,冒出了一个黑色的、反光的铁板。
那铁板呈长方形,边缘被泥土覆盖,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被油浸过、又被擦干了的钢。而铁板中间,是一个黑色圆筒状的存在,那圆筒很大,前端微微凸出,像是某种正在等待呼吸的器官,后端则连接着一条粗短的上部结构,与那铁板连在一起,那圆筒的开口指向他,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种感觉犹如一个盖顶从他的头上压了下来,随后沿着他的脊背蔓延到四肢,仿佛要将他定在原地。他想停下,但他的腿还在跑,他的身体还在向前,他的呼吸还在保持节奏。
他停不下来。
接着,他看到无数的脑袋从战壕中探了出来,那些戴着钢盔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从胸墙后面升起,像是一排被同一根线拉起来的、深色的棋子。
他的视力很好,甚至好到他能看到那些士兵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眯着,在钢盔的阴影下闪烁着细碎的光。他们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我们正在等你的得意。
只有一种专注,一种像是正在观察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的、平静到令人脊背发凉的专注。
他看到了他们的嘴唇在动,看到了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距离太远了,他听不到。
然后他看到那铁板旁边的黑骑士举起了手,那手的动作很快,从身侧抬起到最高点,只用了不到半秒。
然后猛地挥下!
“开火!”百夫长恶狠狠地喊道。
下一秒,枪响了!
不是一声,不是一连串,是一种爆发,像是有人把几千根同时被绷紧的弦在同一秒松开了手。
那声音从阵地前沿的多个位置同时涌出,不是分成先后,而是一整片同时炸开,像是一块巨大的布被从中间撕开,裂缝在几毫秒内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它把整个空间里的每一个空隙都填满了,把所有可能存在的安静都挤了出去。它从战壕线上升起,越过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越过那些还在半路上的第二波次,越过那些正在桥面上行进的第三波次,越过河面,越过河岸,一直传到山坡上,传到那些正握着枪的阿苏尔贵族们的耳朵里。
那声音的力量不亚于刚才的炮击,那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