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高盛总部大厦。
安德鲁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离开公司了。
他的眼球上布满血丝,办公桌上堆满了废弃的咖啡纸杯,有些是空的,有些还剩下干涸的咖啡液。
窗外的太阳东升西落,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多久。
安德鲁每隔几分钟就要问一次他的助理:
“以太坊的现价时多少?”
“我们在以太坊上的浮亏降到多少了?”
“巴黎银行那边有没有电话?”
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文件夹。
尽管每次安德鲁的提问她都能做到迅速给出答案,但她的眼眶下面也出现了明显的黑眼圈。
就在昨天以太坊和比特币暴涨时,安德鲁做了一个大胆的判断,他告诉自己,现在是以太坊和比特币的绝对高点,是做空摊低成本的最佳时机。
只要在顶部附近把空头头寸的平均成本拉高,等到价格回落的时候,此前累积的所有浮亏都能一并收回,甚至还有机会实现盈利!
然后安德鲁就开始大手笔加仓。
他先是分批卖空以太坊,从40美元开始卖,越涨越卖。
比特币也一样,从2200美元开始往上加空。
加仓一直持续到今天凌晨,截至一个小时前,高盛持有的以太坊空头头寸规模达到了约1200万枚,这个数字让高盛成为了整个以太坊合约市场上最大的单一空头!
高盛在以太坊上的建仓均价是24美元,而现在以太坊已经冲上了100美元,单是ETH/HKDV这一个合约品种,高盛的浮亏就超过了9亿美元!
在比特币上,高盛持有26万手空单,建仓成本是1400美元,目前比特币的价格在3000美元以上,这笔空单的浮亏接近4.7亿美元!
加上昨天在山寨币市场上已经确认的5.1亿美元亏损,高盛在加密货币方向上的总亏损累计达到了约19亿美元!
这个数字已经远超高盛加密货币部门成立时董事会批准的8亿美元的风险敞口上限。
但安德鲁没有如实向董事会汇报。
他提交给总部的风险报告里,加密货币持仓数据被做了手脚。
山寨币上的亏损被写成“已全部平仓,最终亏损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以太坊和比特币的空头头寸被标注为“部分对冲”,实际头寸规模和浮亏金额被大幅缩水处理。
安德鲁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暴露,但他没有退路了。
如果现在止损平仓,19亿美元的亏损就会从账面变成现实,变成财报上永远抹不掉的黑洞,他在高盛的职业生涯将彻底终结!
但如果他赌对了,以太坊和比特币在利好出尽之后真的暴跌,那他不仅能回本,还能成为那个在加密市场空头大溃败中唯一赚到钱的大空头!
咚咚咚!
办公室外响起敲门声。
助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数据表。
“总裁……”她声音有点不对劲。
安德鲁抬起头。
“有话直接说!”
“以太坊刚才突破100美元之后,做市商开始大举进场做空,目前以太坊已经跌回到100美元下方,报价97美元附近;比特币从最高3200美元回落到了2900美元,在15分钟内下跌了超过10个点。”
助理又补充了一句:“目前市场上有一种主流观点开始形成,很多分析师认为,以太坊的105美元和比特币的3200美元可能是年内的顶部,甚至是历史性的顶部!”
安德鲁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背对着助理,用力吸了一口气。
“这个观点是谁提出来的?”
“彭博社有几个专栏作者在同步发声,几家量化基金分析师也赞同这个观点,他们认为昨晚到今天的这轮暴涨,本质上是稳定币落地的利好兑现,利好出尽之后会有一波深度回调。”
安德鲁转过身。
“高盛内部的分析团队对这件事怎么看?”
助理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安德鲁冷声道: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助理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高盛的分析师团队在今天上午开了一个晨会,他们的一致判断是,本轮稳定币牛市行情还没有结束。”
“陈平在TVB上公布的那些计划,包括HKDV线下支付试点、与九龙仓和新鸿基的合作、200亿港元的质押基金,这些都还没有正式落地。”
“一旦这些项目在实际推进中不断有新的公告出来,以太坊和比特币仍有继续上行的动力。”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
“分析师们认为,目前的市场情绪虽然有过热迹象,但和传统金融市场上那种‘利好出尽变利空’的逻辑不完全一样。”
“稳定币落地是一个长期的、分阶段推进的事件链条,每一个阶段的落地公告都可能成为新一轮资金进场的触发点,所以现在判断见顶为时过早。”
安德鲁的拳头砸在办公桌上。
“真是一群高分低能的智障!”
他的声音穿透了办公室的墙壁。
“他们懂什么加密货币?只会坐在电脑前面跑一堆财务模型,然后根据完全泡沫化的数据给出所谓的分析结论!”
“他们操作过一分钱的加密资产吗?他们知道VR交易所的深度有多薄吗?他们研究过陈这个人到底有多狡猾吗?”
安德鲁从桌上抓起那份分析报告,用力摔在地上。
“一个还没正式落地的项目,凭什么值那么多钱?凭什么有那么多资金看好?”
“陈说的那些东西,什么链接银行又不依赖银行,什么交易不可追踪,什么年化10%无风险,每一句话都是在画饼!”
“这些分析师连一个正式落地的案例都拿不出来,凭什么就认定行情还会继续涨?”
助理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很清楚,安德鲁现在需要的不是分析报告,而是一个能让他确认自己判断正确的声音,但高盛的分析师团队给不了他这个声音。
安德鲁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很长时间,他的呼吸才逐渐平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如果以太坊和比特币继续涨下去,高盛在加密市场的保证金还能撑多久?”
助理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我们做了测算,按照以太坊100美元、比特币3000美元的价格基准计算,如果两者从这个位置再平均上涨20%,也就是以太坊涨到120美元、比特币涨到3600美元,高盛目前存放在VR交易所的所有保证金将全部消耗完毕,届时VR的风控系统会触发强制平仓。”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安德鲁的脸色,才继续说下去。
“就在十五分钟前,VR交易所的风控部门已经打来电话做了例行提醒,他们要求高盛务必保证保证金账户余额充足,如果保证金比例跌破强平线,VR有权不经高盛允许就单方面清算我们的头寸。”
安德鲁猛地抬起头。
“他们敢!”
“VR既当裁判又下场对赌,交易所是他们开的,做市商是他们引的,资金费率是他们调的,连那个所谓的比特投资基金背后也都是灵境科技的关联资金,整个牌局都是陈平一个人控制的,谁能玩得过他?”
“这不是正常的市场竞争,这是操纵市场!是赤裸裸的金融犯罪!”
助理安静了几秒,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总裁,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份独立审计报告能够证明VR参与了加密市场的交易。”
“比特投资的出资方是富国银行和渣打银行,与灵境科技之间没有直接的资金关联,法务部门已经查过很多次了,但找不到实质性证据。”
她继续往下说。
“而且,有一个现实问题是绕不开的,在现在的加密货币交易市场上,VR交易所是唯一一家拥有足够流动性的平台,其他几家小交易所的日成交额加在一起,还不到VR的零头。”
“对于高盛这种体量的机构来说,流动性是选择交易平台时最重要的考量因素,如果换到小平台去,我们的空单根本开不出来,挂单深度不够,一笔卖单砸下去价格就穿了。”
“所以,高盛没得选。”
安德鲁越听越烦躁。
他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出去。”
助理愣了一下。
“出去!”
助理快步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安德鲁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
……
与此同时。
法国巴黎,巴黎银行总部。
马蒂斯·加尼耶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只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
墙上的投影幕布上实时显示着以太坊的价格曲线。
他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每走一圈就抬头看一眼幕布上的价格,然后继续走。
巴黎银行在昨天的山寨币空头败退中也损失惨重,虽然没有高盛那么夸张,但同样伤筋动骨。
他们在TOM币、JIMN和JLT上的空头头寸加在一起净亏损了2亿欧元。
而在以太坊和比特币上,巴黎银行的空头头寸目前浮亏超过了4亿欧元。
两项加起来就是6亿欧元。
这个数字几乎已经触碰到了巴黎银行董事会能容忍的极限。
就在刚才,马蒂斯参加了一场临时召开的董事会闭门会议,会议的气氛用他的话说就是“像一场葬礼”。
十几位董事轮流发言,每个人都在质问他为什么会在加密货币上亏这么多钱。
最后董事长给了马蒂斯一个死命令:必须将加密货币方向上的整体亏损控制在5亿欧元以内!
超过这个数字,巴黎银行本财季的财报数据将出现大幅下滑,股东们已经在为股价的持续阴跌表达强烈不满。
如果财报再暴雷,股价势必会再遭一轮重挫,这是董事会和所有股东都不能承受的。
马蒂斯在会议结束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直在计算一件事。
如果他现在全部平仓,巴黎银行的总亏损一定大于6亿欧元,这将突破董事会划定的红线,他的职位多半保不住了。
如果他不平仓,赌以太坊和比特币下跌,那么他需要一个具体的目标价格:以太坊跌回50美元,比特币跌回2000美元。
在这个价格水平上平仓,巴黎银行的总亏损肯定控制在5亿欧元以内。
马蒂斯判断这两个目标价是有可能达到的,前提是他能扛过这一轮的暴涨。
为此他通过巴黎银行的特殊渠道紧急筹集了更多的追加保证金,这笔新增保证金足以将巴黎银行在以太坊上的爆仓价拉高到200美元附近,在比特币上的爆仓价拉高到4400美元。
马蒂斯当时坐在办公桌前做这个测算的时候,觉得自己留出了充足的缓冲空间。
在他看来,以太坊再怎么涨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冲到200美元。
但刚才以太坊以近乎垂直的势头突破100美元的时候,马蒂斯慌了。
当时账户里的浮亏已经攀升到了超过7亿欧元,远远超出了董事会划定的5亿欧元红线!
他拿起电话,几乎要拨给交易部门下令立刻平仓,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哪怕亏损6亿也认了。
不过马蒂斯还是忍住了。
他的手指悬浮在拨打按键上十几秒钟,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紧接着,以太坊就从105美元的高点回落,比特币也从3200美元上方开始回调,做市商的卖盘不断增加,多头的追高热情在这个位置明显降温了。
马蒂斯看着亏损的数字在一点点缩小,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告诉助理,让助理去交易室传达他的指令:
“继续通过波段做空的方式压制以太坊的价格,利用我们的资金和仓位优势,在每一次反弹到高位的时候加码卖单,不要让多头在这个位置重新聚集力量。”
交易室的负责人回了一句话:“明白!”
巴黎银行的交易员们还是很有自信的,他们作为欧洲顶级金融机构,曾经创造过辉煌的盈利记录,然而不久前他们在欧股上被陈平打得屁滚尿流,这次他们发誓,必须一雪前耻!
根据指令,他们在90到95美元这个区间反复挂出卖单,吃掉了多头的部分筹码。
每一笔卖单的规模都不足以引发价格跳水,但是连续几笔叠加在一起,就像在以太坊的盘口上压了一摞筹码,有效地震慑了激进的投机多头。
以太坊的价格从这个位置开始缓慢下滑。
95.33……
94.15……
……
90.16!
帝都时间晚上10点整,以太坊逼近90美元整数关口!
巴黎银行的交易室里,几个交易员已经开始放松下来,有人站起来活动肩膀,有人去茶水间倒了杯咖啡。
马蒂斯站在交易室的门口,看着墙上大片屏幕上那条正在缓缓下行的以太坊价格曲线,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他的助理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高脚杯和一瓶已经打开了的香槟。
“总裁,按照目前的下跌速度,以太坊今天收盘可能会跌回到80美元附近,我们在以太坊上的浮亏会大幅缩小!”
“比特币那边也在联动下跌,如果这个趋势维持到美国市场收盘,我们今天的浮亏缩减幅度将创下建仓以来最大单日回补记录!”
旁边几个高管也跟着附和。
“做市商的力量确实不可小觑,它们进场的卖盘质量比散户高得多,每次挂出来的单子规模足够大,而且不会被小的反弹轻易吓退。”
“只要以太坊在这个位置横住一段时间,多头那边的情绪就会冷下去。”
马蒂斯拿起一只高脚杯,递到助理面前示意倒酒。
助理倒了香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