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史无前例的盛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来自全球各地的记者，统计名单显示共有217家媒体的316名记者完成了现场登记，而且这些记者全是来自全球知名媒体，其阵容称之为传媒天团也不为过！
BBC的转播团队占了左侧一整排座位，导播正在调试从伦敦传回来的实时信号；美联社的记者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快讯草稿，一边打字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
法新社三人报道组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摄像师在检查镜头，他们的右手边，半岛电视台的阿拉伯语记者对着手机低声做口播预演。
华夏电视台一套的转播车停在场馆外面，车顶的卫星天线已经展开，香江TVB派出的报道组占了一个单独隔间，主持人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西装领带。
二楼休息室里，五位人类挑战者已经到了四位。
李世石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大女儿发来的短信；朴廷桓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边扇扇子一边观看直播；古力则站在饮水机旁边喝水，旁边坐着谢赫，但两人没有交谈。
井山裕太还没有到，他的随行翻译告诉工作人员，井山正在酒店房间里打谱热身，稍后就到。
华夏棋院对这次人机大战的重视程度远超外界预料。
棋院院长刘明思亲自带队，随行的还有聂卫平、马晓春、常昊等棋坛最具分量的几位九段棋手。
华夏棋院代表团休息室设在二楼东侧。
聂卫平坐在沙发上翻看朴廷桓最近几个月的棋谱打印件，常昊在窗边接电话，刘明思在角落里和棋院竞赛部的负责人低声商量事情。
在休息室的另一角，一个头发极短的少年正东张西望。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T恤上有中原棋院的字样。
少年浓眉大眼，那几乎贴近头皮的短发让他看着有点像刚从少管所出来的。
这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棋圣柯洁，不过彼时的柯洁年仅十四岁，刚晋升职业三段，目前效力于鲁省爱慕先生队。
他本来是跟过来凑热闹的，没想到在门口碰上了聂卫平，聂卫平认出他是去年围甲联赛上那个赢了古力一盘的小孩，就顺手把他带进了华夏棋院代表团休息室。
柯洁站在角落里看了一圈，发现满屋子都是他在电视上和棋谱上见过的人。
聂卫平、马晓春、常昊、古力，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华夏围棋史上的重要名字。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门口。
陈平从三楼比赛区下来，准备进休息室和聂卫平打个招呼。
聂卫平看到陈平，放下手里的棋谱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陈总，久仰大名！”
陈平和聂卫平握了手。
“聂老，您客气了！”
聂卫平说话很直接。
“原来在野狐上把我虐了的那个master，就是你们灵境的ai，真是不可思议，ai已经这么强大了吗？”
陈平点头。
“时代滚滚向前，任何一个技术突破都可能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聂卫平又问：“你认为灵境做到这种级别的突破了？”
陈平反问：“您和AlphaGo对战过，应该有切身体验才对，不是吗？”
聂卫平想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在野狐上和master下了两盘，一盘执黑一盘执白，两盘都输了。
执黑那盘输了四目半，执白那盘输了七目半，这个差距在职业棋手之间不算太大，但聂卫平很清楚，master在和他下棋的时候根本没有用全力。
它的很多手看似不是最优解，更像是选择了一种让对手最难受但又不至于立刻崩溃的下法。
聂卫平压低了一些声音。
“陈总，你可能不知道，当你公布这条消息时国内棋坛的震动有多大！”
“即便到现在，依然有很多人不相信，他们觉得电脑不可能在围棋上下赢人类。”
陈平回答：“很正常，除了你们，外界一样对此充满怀疑。”
“灵境ai从成立至今，我们一直遭受各种各样的质疑，我们已经习惯了。”
这话不是谦虚，而是事实。
国外媒体，尤其是欧洲的媒体看到陈平在金融和加密货币上取得巨大的成就，实在找不到能黑的地方后，就盯上了一直没啥动静，但却投入巨大的灵境ai实验室。
7月以来，不仅是外媒，就连国内媒体也经常批评灵境ai，称他们是灵境资本坑投资人的“杀猪盘”！
尽管媒体的报道并不客观，也非常夸张，但一部分投资人难以忍受，亲自给陈平打电话来询问情况。
对此，陈平只能尽力安抚。
但是他也知道，暂时的安抚无法根本地解决问题，他必须拿出一个极具含金量的ai产品堵住所有人的嘴，于是就有了master项目组。
陈平停顿了一下，对聂卫平说：
“我不希望这种情况持续下去。”
聂卫平的目光在陈平脸上停了两秒。
“所以你开发了AlphaGo？”
“是的，我要扭转这种局面，重塑全世界对人工智能的认知！”
聂卫平靠在沙发上，表情有些感慨。
“没想到技术如此‘科幻’的企业竟然诞生于华夏，别说外国人，估计很多华夏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陈平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展开。
聂卫平换了语气，问道：“AlphaGo到底是怎样战胜人类顶尖棋手的？为什么以前那些围棋软件做不到？”
陈平在沙发扶手旁坐了下来。
“这涉及AlphaGo使用的策略，master以卷积神经网络算法为核心，搭配蒙特卡洛树搜索、监督学习以及最关键的一环，强化学习。”
聂卫平皱了下眉头。
“你说的这些名词我一个都听不懂。”
陈平解释道：“卷积神经网络是一种专门用来处理图像和空间信息的算法结构。”
“在围棋里，棋盘就是一个19乘19的二维空间，每个交叉点上的棋子位置、黑白分布、距离远近，这些信息本质上都是空间特征。”
“卷积神经网络可以通过多层卷积核提取棋子之间的空间关系，把整个棋盘的局面压缩成一组数字向量，然后让模型判断当前的形势。”
聂卫平问：“那蒙特卡洛树搜索又是什么意思？”
“蒙特卡洛树搜索是一种基于随机模拟的决策方法，简单说，AlphaGo在落子之前会在大脑里模拟大量可能的棋局走向。”
“它从当前棋局出发，随机尝试各种走法，一直模拟到终局，然后统计每条路径的胜率，模拟的次数越多，它对每个候选落子点的价值评估就越准确。”
聂卫平点头：“就是它在脑子里自己跟自己下了很多盘？”
“对，蒙特卡洛模拟会做数百万次甚至上千万次，最终在所有候选落子点中选出胜率最大的那一个。”
聂卫平追问：“监督学习和强化学习呢？”
陈平继续解释：
“监督学习是用人类顶尖棋手的历史棋谱来训练模型，让AlphaGo学会什么样的棋局对应什么样的走法，我们用了大约四十万局职业棋谱。”
“强化学习则是AlphaGo自己跟自己下棋，每下一盘就根据结果调整模型参数，赢棋的策略被强化，输棋的策略被弱化。”
“监督学习是模仿人类，强化学习是超越人类！”
聂卫平听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专业的东西给我听懵了，但我能感觉到AlphaGo的棋力很高。”
他话锋一转。
“你对今天的比赛有多少把握？”
陈平问：“你问的是AlphaGo的胜算还是人类的胜算？”
“人类的胜算。”
“不到一成。”
聂卫平的表情有所缓和。
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愿意相信ai已经强大到这个地步。
一成胜算虽然很低，但不是没有可能，尤其在围棋这种极其复杂的棋类游戏上，逆转翻盘的名场面并不少见，不确定性也是围棋最大的魅力之一。
陈平接着补充。
“一百成的话，人类赢的概率不超过一成！”
“我认为我的回答已经足够保守，分析师给出的判断是，即便人类最顶尖的棋手来跟AlphaGo对弈，胜率也不超过千分之一！”
聂卫平呆住了。
他的嘴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
这时，站在角落里的柯洁说话了。
“你太嚣张了！”
柯洁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休息室的人都听见了。
“我不信电脑能击败棋圣！”
陈平转头看向柯洁，认出他是谁。
这个时候的柯洁才十四岁，刚升三段不久，头发剃得极短，整个人瘦瘦小小的，但眼睛里有一股毫不掩饰的冲劲儿。
聂卫平赶紧打圆场。
“小孩子口无遮拦，陈总见谅！”
陈平摇了摇头。
“年轻人自信是好事，自信能提升学习能力和效率。”
柯洁小声嘀咕：“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岁，装什么大人！”
陈平哑然失笑。
他今年才二十几岁。
大多数同龄人还在读书，而他已经成了全球金融圈里最显眼的新名字之一，甚至能和老牌寡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掰手腕。
长期出入各种正式场合，面对的多是四五十岁的高管和官员，这让很多人都下意识忽略了他的真实年龄。
陈平看着柯洁道：
“你等下有兴趣跟AlphaGo下一盘吗？”
聂卫平刚要阻止，被柯洁打断了。
柯洁的语速很快。
“当然可以！我一定会虐爆电脑！”
陈平恶作剧般地笑道：
“我等着！”
……
晚上8点整，一楼媒体区的灯光全部亮起，主对局室里的数十台高清摄像机同时启动。
朴廷桓从二楼休息室走出来，沿着走廊走上三楼主对局室。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韩国棋院的人在他上台前给他递了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就还回去了。
对局席的另一端摆着一台机械臂。
那台机械臂由灵境ai实验室和一家德国工业机器人公司联合定制，通体银白色，有三个关节，末端是一根细长的金属手指。
手指上包裹了一层软硅胶，避免夹棋时打滑，机械臂的底座固定在地板上，旁边连着一台显示器，显示器的屏幕是黑的。
在机械臂的身后，隔着一面玻璃幕墙，是灵境ai实验室的机房，机房的一面墙被投影仪投射在主舞台的大屏幕上。
8点05分，投影仪亮了。
画面上出现的是灵境ai实验室机房内部的实时监控影像，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
每个机柜里面插满了英伟达的GPU显卡，指示灯全部亮着，蓝色的灯光把整个机房照得像白天一样。
数千台散热风扇全速运转，画面虽然没播放现场声音，但光是看到那些高速旋转的风扇叶片，所有人就能感受到那股声浪有多大！
季铭之前给陈平汇报过，如果全功率运行一周，这场比赛的耗电量加上设备损耗，成本大概在一千万元人民币左右。
陈平给他的回答是：“千万对这个比赛的意义和影响力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媒体区的记者们盯着屏幕上那几万张显卡看了好几秒，然后快门声像雨点一样密集地响了起来。
BBC的记者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现在看到的是灵境ai实验室的机房，这里面有数万块GPU正在运行，为AlphaGo提供底层算力！”
半岛电视台的阿拉伯语记者用极快的语速念了一段解说词，其中反复出现了AlphaGo这个词。
微博上，官方直播间刚开播不到两分钟，在线观看人数就冲破了300万！
弹幕把屏幕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楚画面。
“卧槽！几万张英伟达计算卡，这得花多少钱啊？”
“终于看到机房了，那些说后台有人替ai下棋的出来挨打！”
“这风扇声得有多大？人在旁边站不会被震聋？”
推特上的英文直播间的观看量也在极短时间内冲破了200万！
Reddit的加密板块和金融板块同时开了讨论帖，一个被顶到第一的评论是：“这几万张GPU，如果用来挖以太坊，一天能挖多少？”
下面有人回复：“问题不大，陈可能不在乎这点挖矿给他带来的收入。”
也有人抓住机会提出了质疑。
法国世界报在推特上发了一条快讯：“陈展示了大量GPU，但这说明不了什么！”
“他若能证明他的ai将挑战人类最强棋手，那么只要ai战胜了人类，一切质疑自然烟消云散；如果输了，或者有胜有负，我们依然保留后台存在人工干预的可能性！”
世界报的逻辑很简单，五位挑战者代表人类围棋的天花板，如果陈平是请人来代替ai下棋，他找不到比这五个人更强的棋手。
假如他无法让AlphaGo以全胜姿态结束比赛，那就无法排除人工干预的可能，只有五场全胜，才能证明ai的棋力已经远超人类！
路透社驻香江的首席财经记者也发了推文：“提醒一下各位，master在野狐平台上的战绩是三十连胜，对手中包括多位九段棋手！”
“如果后台真有人在替ai下棋，那么这个人至少需要有超越所有九段的棋力，并且每天在野狐上高强度对弈三十盘，这样的棋手在地球上存在吗？”
晚上8点10分，陈平走上主舞台。
他没有穿正装，上身一件深灰色圆领卫衣，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
陈平脚步不快，走到舞台中央的讲台后面，拿起话筒。
他的手没有抖，声音很平稳。
这样的场合，他在金融市场上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从VR交易所上线到第一批现货比特币纳入持仓，从HKDV稳定币线下试运行到现在站在全球媒体面前介绍AlphaGo，每一场都是硬仗。
“欢迎各位朋友来到人机大赛现场，我是灵境资本、灵境科技的CEO陈平！”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镜头，接着说道：
“本次人机三番棋大战，由AlphaGo围棋人工智能对阵五位人类顶尖棋手，比赛采用快棋规则，基本用时30分钟，基本用时结束后读秒30秒，超时未落子则自动判负！”
这个规则的制定来自五位人类挑战者的一致要求。
李世石在赛前私下和另外四个人讨论过，他们一致认为快棋可以放大人类的直觉优势，缩小ai的计算优势。
因为人类在快节奏的对局中更依赖经验和灵感，而ai的算力在每一手都固定消耗基本相同的时间，不会因为读秒节奏加快从而变得更聪明。
陈平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这个方案，他甚至没有征求季铭的意见，陈平很清楚AlphaGo的搜索深度已经超出了任何快棋节奏的限制。
“现在，请大家看大屏幕。”
陈平侧身指向身后的大屏幕。
屏幕上除了棋盘的实时画面之外，下方多了一条曲线图，坐标横轴是手数，纵轴是胜率百分数，曲线从开局到中盘到收官，会随着每一步落子而实时波动。
台下的棋坛圈子一阵骚动。
聂卫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盯着那条曲线图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对身边的常昊说了一句：
“围棋的实时胜率还能量化成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