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黑之后,太爷才风尘仆仆御剑归家来,剑光一落地,他却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竖起耳朵静悄悄地在听。
好半晌,崔九阳的声音在墙角悠悠响起:“怎么样,今天羊汤好喝吗?”
太爷一转身,发现崔九阳正在盯着那一株三朵的花在看,于是他说道:“盐放得多了些,不过羊肚确实吃过瘾了。”
然后崔九阳就扑上去,掐住了太爷的脖子拼命地摇晃:“当初没修为的时候我都敢揍你,别说现在我七极你六极!”
“你见死不救,跑的也太快了!一点也不讲义气!”
太爷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脱离开崔九阳的魔爪,在房顶上闪身出现:“这事儿你也能赖我?你自己招惹了三个孙媳妇,怪我见死不救?”
崔九阳道:“你好歹是家里长辈,就不能在旁边劝劝她们?”
太爷摸了摸自己脖子:“你刚才掐我的时候,可没觉得我是家里长辈!”
“唉,这可怎么办?”崔九阳也闪身出现在房顶上,瘫坐下来,满脸的愁容。
太爷见他不再“谋杀祖宗”了,便也坐在他身边,掏出两瓶灵酒来,自己开了一瓶,递给崔九阳一瓶:
“愁的什么啊?我看她们也没挠你个满脸花,这事儿不就差不多过去了么?我在四川那边搞到的灵酒,味道不错。”
崔九阳接过酒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这酒果然不错,入口甘甜同时,还有一股药材清香:
“我愁什么?这就真得赖你了。谁让你把房子盖这么多间的,现在她们仨一人一个厢房!明摆着让我自己选!我怎么办?”
太爷挥手拂过房顶屋瓦,几个凉拌小菜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碗筷具齐:“跟这些菜一样,凉拌。来,喝酒!现在你知道为啥我没着急给你找太奶奶了吧?!”
聊到这个话题,那崔九阳便想起一个大兔子来,他跟太爷干个杯问道:“少说这种话,当我不知道呢?你应该看出来了吧,我那师姐可是出身圆月潭。”
太爷夹了一筷子猪耳朵:“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圆月嘛,她现在怎么样了?”
崔九阳斜着眼看他,酒瓶伸过去,又跟他碰了一个:“圆月姥姥可还是在等你呢。”
太爷喝了口酒,咂么咂么嘴,笑眯眯地竖起手指指了指天上。
崔九阳嘿嘿一笑:“怎么,总不能是老天爷不让你跟她在一起?”
太爷摇摇头,伸手一指,油炸花生米成串飞到他口中,被他嚼得嘎吱作响:“我的意思是,耽误飞升。”
崔九阳一愣,却又了然,是啊,太爷就是这样,他只想飞升,这一辈子除此之外,从不作他想。
看太爷嚼得香,他也拈了两枚花生米放进嘴里道:“那就是说,人家对你如何,其实你心里都清楚?”
太爷点点头道:“是啊,我心里清楚得很。”
崔九阳佩服地说道:“那你还装什么都不清楚?”
太爷摇摇头:“不,九阳,你错了,我并没有假装。我跟你不一样,你小子什么都好,只是太看重这人间的一切了。”
崔九阳疑惑道:“什么叫太看重了?”
太爷举起一只手,在他面前缓缓挥过,画了一个大圈,好像将所有的一切都囊括进去,包括天与地:
“九阳,人世间的情情爱爱太小了。苍生疾苦也太小了。千秋霸业也太小了,甚至就连这天地本身,其实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太爷望着天上,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升至天空,淡淡的银辉照在他脸上。
他说道:“它们这么小,所以装不下我,而我也不曾将它们放在心上。”
崔九阳听着这句话,太爷画的那个圈好像还在他眼前,他口中喃喃重复着“太小了”三个字。
好半晌,他狠狠灌了一口酒,骂道:“他娘的,你没飞升真是亏了!”
太爷却毫不在意崔九阳提起他的伤心事,仍是自顾自去夹着老醋木耳,品味着口中那酸爽的味道,最后才悠悠冒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今后我不能再次至八极呢?”
崔九阳愕然道:“你不是丹田破了吗?能保持现在的修为就不错了吧?”
太爷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身上带着两千多个不周营阴兵,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一句话把崔九阳问愣了:“这玩意不就是阴兵吗?还能是干什么的?”
“对,你知道不周营是阴兵,你却没想过他们从哪里来吗?不就是共工将天柱撞断,使得天漏了一个大窟窿,还需要他们去抵御域外天魔吗?”
崔九阳点点头:“是啊。”
太爷道:“那你现在抬头看看天还漏吗?”
崔九阳笑道:“自然是不漏了。”
太爷将手中的酒伸过来,跟崔九阳碰了一下,说道:“是啊,天破了都能补,我只不过是破了个丹田而已,难道就不能补上吗?”
崔九阳点点头,这真的是太爷能说出来的话。
话说到这,酒已经喝下去半瓶,崔九阳晃晃酒瓶子问道:“黄河的源头并不是归墟的水眼,而是天河源泉,这事你听说过吗?”
太爷摇摇头:“没有,都说天下之水尽入归墟,天下之水尽出归墟,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天河源泉?”
崔九阳便将从黄河中得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并且说自己想要前往天河源泉看看,天庭到底在搞些什么鬼。
太爷点点头,那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这确实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怎么?下定决心一定要去吗?”
崔九阳其实早就想好一定要去了,但是此时太爷这样问,又让他有一点踌躇。
不过这点心神动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他眼前闪过府君、胡十七、关外铁路边上的万人坑、装神弄鬼的神道天、乱七八糟的东海龙宫……以及从南到北他见过的所有不平事,和将在不远未来的血泪苦难,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爷叹了口气:“我跟他们打交道很少,不过谁让你是我的好大孙呢,我便陪你走一趟。”
崔九阳却果断摇了摇头,说道:“你不必去,就像你说的,你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所以这是我的事。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你看这个。”
月光之下,崔九阳从怀中掏出来一个阵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