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雾气再次变化,这次出来的却是九姑娘。
“九阳,还要让我继续等你吗?你可曾想过我一个人在济渎祠里有多想你?天庭怎么样又关你什么事呢?又关我们什么事呢?”
崔九阳垂着头,睡得十分香甜:“九姑娘,天下事与天下人有关。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你也早就知道我是何等样人。今日我想做的事情,便是我之所以是我的原因,也是我将成为我的理由。”
雾气所化的九姑娘便气哼哼地散开。
随后,那团雾气便自周围的空间之中撕扯来一丝一缕的雾气,融合入自身,不断地将自身壮大着。
崔九阳也从昏睡之中醒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左右环境,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登天梯的阵法空间内睡着了。
睡醒了,他倒是又有了睡着之时的记忆,方才明悟过来,原来刚才是心魔。
只是这等心魔于他来讲已然没用了,叩问天庭之心是如此坚定,无物可挡。
眼前那一团灰蒙蒙的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厚重,逐渐将整个阵法空间全都包围住。
而随着雾气越来越多,它们好似烧沸了的水一样,不停地翻滚起来。
崔九阳看着这雾气,没来由地想起了小时候每到星期二下午,只有一片雪花的电视机。
那雾气还在变大。
崔九阳才发现这雾气已然将自己包围在其中,前后左右都是滚滚雾气,将空间挤压到只剩他所盘坐的这一小块地方而已。
只是,这雾气应当没有什么危险,他没有在其中感应到一丝一毫的威胁,更多的却是一种好奇,这雾气好像有意识一样,似乎在观察崔九阳。
崔九阳便轻轻伸出手去,点了一下这雾气表面。
结果这一下却好像戳破了肥皂泡一样,瞬间所有的雾气都消散了。
然后有光照进来,那光十分刺眼,崔九阳下意识地遮挡了一下眼睛,再回过神来时,发现登天梯的阵法空间散了,眼前出现一座辉煌无比的门楼。
那巨大的门扉,非金非玉,暗沉沉的,上面刻满了繁复的云纹和奇异的图腾,只不过看上去有些纹路已经模糊。
两扇巨大的门板中间,那门缝里积着厚厚的云絮。
除了普照天地的光芒之外,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有崔九阳一个人站在几百丈的门楼下,渺小得好像一个面对城墙的孩童。
崔九阳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触感传来,与刚才踩在登天梯的云雾之上时完全不同,他明明只是穿着普通的青布鞋,可是却好像踩在金玉之上,那感觉有些硬里带润,低头看去才发现,在微薄的雾气下,铺设的是莹润如镜的琉璃砖。
只不过这些琉璃砖看上去已经有些灰扑扑的霜色,也不知是时间太久有些陈旧,还是里面蕴含的灵力有所流失。
崔九阳抬头看去,发现在这巨大门扉最上面的门楣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那铜镜正显出崔九阳的身影来,不过在镜子中,崔九阳的身影向后一步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与他面目相同的身影,正是崔九阳的魂魄。
对着镜子做了几个鬼脸,崔九阳啧了一声说道:“原来南天门上真的挂着照妖镜,不让妖魔鬼怪进天庭啊。”
把这照妖镜当成哈哈镜玩了一会,发现在镜子的下端会有小块的水汽凝结,慢慢的在镜面上聚成水滴,然后沿着镜面滑下来。
不过那也不是普通的水滴,而是凝聚的灵气,崔九阳伸手去接,却没有接到。
那滴水在落到半空之中便会消散,还原成一股清新冰凉的灵气。
崔九阳转身环视这巨大的云台广场之上,空无一人,没有天兵天将,没有持戟力士,没有报时仙官,也没有洒扫的仙鹤童子。
只有紧闭的大门,安静的天庭,和兴趣盎然的崔九阳。
河伯没有说谎,这南天门果然紧闭,一个人也没有。
崔九阳耸了耸肩膀,几步上前来到那巨大的门下,伸出手去试探地拍了拍门。
“咚咚咚”,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南天门上传出去好远。
“请问有人吗?术士崔九阳前来拜天!”
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于是他又敲了敲,“咚咚咚”。
“开门!查水表!”
仍然无人应门。
“呸!开门呐!开门呐!别躲在里面不出声。你有本事搞事情,你有本事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哎,你好,人口普查!请配合一下!”
“你听说过安利吗!?”
“阿里巴巴,芝麻开门!”
……
在喊过诸多神秘咒语之后,南天门依然紧闭,纹丝不动。
崔九阳掏出三尺七,将剑插入那门缝之中,削得塞在门缝里的云雾片片散开。
而且自那门缝之中似乎有些风声透过来,崔九阳见有动静,便挖得更起劲了。
终于在最后一下,好似捅穿了什么东西一样,自那门缝之中有黑白二气透出来。
那黑气接触到崔九阳的瞬间,至八极便自行运转将其抵消,而那白气吹到崔九阳身上的时候,却会化作最纯正的灵气,补入到他的经脉丹田中。
这黑白二气,那就是相当熟悉了。
特别是这黑气,已经无数次与他打过交道,那白气倒是只在东海之上的时候,遥遥在天劫中见过一面。
感受着自这门缝中透出来的黑白二气之汹涌,崔九阳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天庭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神念无法挤入门缝中,会被这强烈的黑白二气给推出来。
于是他趴下去,歪着头,从门缝里向里面看。
黑白两个颜色铺满了他的视野。
他拼命地眨巴着眼,想看看门缝后面到底是个什么景象,就在此时,“吱呀”一声。
门开了。
门一开,被关在后面的黑白二气便好似大海来潮一般涌了出来,至八极疯狂运转,抵消着扑到身上来的黑气。
而那白气则拼命地补充着崔九阳的灵力。
此消彼长之下,崔九阳竟然没有丝毫的消耗,只是感觉到身上这两道气息十分沉重,压得他起不来身。
终于等到那南天门彻底洞开的时候,那黑白二气流速便也没有那么急了,才容得崔九阳轻轻抬头,向着门里面看。
想象中的亭台楼阁,仙气飘飘,是半点也没看见。
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纯粹的黑与白,他左手边是白到耀眼的云气,他右手边是黑到窒息的雾气。
黑与白在翻滚不休中,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那界限恰好就是崔九阳鼻尖往前一条直线分开。
崔九阳想过天庭里各种可能性,却压根没想过,原来天庭之中是这副模样。
神仙呢?
玉帝呢?
王母娘娘呢?
茫然之中,他站起身来,立在南天门的门口。
放眼向天庭之中望去,却见在这黑与白的分界线延伸处,远方模模糊糊地可以看见一处石台。
而且那石台上好像放着几样东西,只不过在黑气白气不停泯灭所散发出的雾气里,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下意识的,崔九阳向那门中迈出了一步,只不过这一步好似干扰了门内的平衡,黑气与白气共同发生震荡。
于是有无数的身影在那黑白二气之中站了起来,他们要么是纯粹的白,要么是纯粹的黑。
他们站在翻滚不休的两片雾海里,一动不动,却将目光都投在崔九阳身上。
崔九阳这一步落在地上,便再没敢抬起来。
那一个个身影,男女老少都有,长相各不相同,有的英武非凡,有的俊美异常,有的高大威猛,有的滑稽可爱。
若与人间传说一一对应的话,崔九阳可以认出十分高大的那个是巨灵神,手拿拂尘和蔼微笑的老头应当是太白金星,妖头人身的那些,想来要么是二十八星宿,要么是值岁诸神……
只是他们这都是怎么了?
一边搞得好像汉白玉雕出来的,另一边好像是煤矿里挖出来的,黑黑白白,看起来倒是那么统一,只是有一点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他们所有人都盯着崔九阳不说话。
好半晌,崔九阳试探着又将在门外的另外一只脚挪到了门中来,两脚并齐站在了黑与白的分界线上。
然后白的那边说到:“你终于来了。”
黑的那边却说:“混账,赶紧出去。”
两边说话都声如雷霆,震耳欲聋。
崔九阳捂了捂耳朵,等他们的声音消散掉之后,才指着白的那边说:“你们在等我。”然后又指着黑的那边说:“你们不想让我来。”
“那无论哪一边,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可是却根本没有人理他,在说完那两句话之后,黑白两边便开始火拼。
这满天的神仙此时好像都失去了神异手段,什么法术法宝神通一概没有,有的只是最原始的肉搏。
两边人马都冲到那界限旁,开始乒乒乓乓的隔着那道线厮杀。
巨灵神砸扁了奎木狼的头,太白金星狠狠将自己拂尘的柄插进了巨灵神的眼睛,旁边的电母冲过来掐住了太白金星的脖子,雷公突然又从雾气中站起来一刀捅穿了电母的肚子。
黑黑白白的天庭众仙打得势均力敌,哪边也赢不了另外一边。
可是随着他们打来打去,那界限却越来越宽,已经宽到能容崔九阳只身走进去。
仔细一看,原来是他们打得激烈,那黑白二气泯灭的也快,于是便在中间空出这么一条小路来。
这条小路笔直通向远处那方石台,崔九阳便在无数交错着的武器、手脚、拳头之间,猫着腰走到了那石台之上。
期间有无数的黑色神仙要将攻击落到他身上,却也有同样数量的白色神仙伸出手来为他抵挡。
这让崔九阳想起东海之上的那次天劫,那天劫里白气缠绕着黑气,最终也没让一道劫雷落下来。
不过双方的争斗最终都绕开了这个石台,仿佛有一些无言的默契一般,无论是黑与白都不来沾染。
那石台上走近了发现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书,不过只剩封皮,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至八极。
第二样也是一本书,跟至八极同样的只剩下封皮,封皮上也是三个字,八荒死。
那至八极封皮里面的内容,不用去想,肯定是先落在太爷手中,后来又传到崔九阳手里。
那这一本八荒死莫非是……崔九阳试探着伸出手去,将那八荒死的封皮翻开,里面残余着几张零落的旧纸,他伸手捻了捻,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果然与那散落天下的破纸都是一样的材质。
所以,至八极与那些破纸,同出于天庭。
不过崔九阳已经对这两样东西没有什么兴趣,第三个东西是个方方正正的印章,已经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轻轻拿起那印章,翻过来看,那印章上所刻的四个字是——天地正朔。
这四个字确实有点意思,崔九阳正在琢磨的时候,却突然意识到,好像少了点什么。
仔细想了想,原来是少了……乱七八糟的拳脚之声。
他回过头去,看向黑白两边,发现他们都已经停止了争斗,白的那边看向他的目光充满希冀,黑的那边一个个垂头丧气,就差抱头痛哭。
崔九阳笑嘻嘻问道:“这就是天庭之印?”
白色的那边喊道:“它是你的了,它是你的了。”
而黑色的那边喊道:“你别碰它,你别碰它!”
白色的这边与至八极同源,黑色的那边与八荒死同源。
崔九阳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那小印却引动了他体内的灵力。
然后就在这个瞬间,无边的黑白之海上刮起无匹的狂风,那狂风卷着黑白二气和神仙们,朝着他手中方印涌来。
这小印便好似黑洞一般,将黑白二气吞进去,与此同时,它还在吞噬崔九阳的灵力、魂魄、肉身以及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