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阳子的丈夫因为炒房杠杆断裂而抛妻弃女、人间蒸发,这在一个月前还只是小说里的情节,而如今,每天的社会新闻里都在报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真实案例。
铃木阳子被黑心中介用精妙的话术一步步套牢、签下卖身契,全日本无数个刚刚经历了类似遭遇的人,在翻到这些段落时,手指因为过于剧烈的代入感而止不住地发抖。
铃木阳子在无人问津的公寓里孤独死去,尸体被野猫啃食,而就在上周,东京都内又发现了三起孤独死案例,其中一起的现场状况,和小说里的描写几乎一字不差。
这种虚构与现实之间近乎重叠的恐怖同步性,让《绝叫》在读者群体中引发了一场远超文学范畴的社会地震。
它已经不再只是一本单纯的推理小说了。
在深夜烟雾缭绕的居酒屋里,有刚刚被裁员的中年白领死死攥着这本黑色封面的书,借着酒意对同桌的后辈红着眼嘶吼:“把里面关于‘连带保证人’和地下高利贷的段落给我死死刻在脑子里!”
“以后不管是亲戚还是上司,只要敢让你在借款单上盖印鉴章,你就让他滚!”
在主妇们的下午茶聚会上,往日里攀比名牌包的气氛荡然无存。
有人捧着书,声音发颤地说:“读完铃木阳子的坠落我才突然惊醒……原来我们这些看似体面的家庭主妇,距离书里那万劫不复的地狱,其实只有不到三个月的存款距离。”
在早稻田大学的社会学研讨课上,有老教授将一本黑封皮的《绝叫》与厚重的专业讲义叠放在了一起。
他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向台下的学生们建议道:“作为本学期理解‘阶级滑落’的补充书目,我建议各位课后都去读一读这本小说。”
“它对日本女性隐性贫困、以及社会安全网失效过程的推演,比我们手头很多只看统计数据的学术论文,要透彻、也冰冷得多。”
就这样,《绝叫》以一种极其锋利、甚至是蛮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刺破了阶级与圈层的壁垒,挤进了上千万日本国民的真实生活中。
它变成了一部绝望时代的生存警示录。
一面照出社会隐疾的照妖镜。
一本在经济废墟上被无数人手口相传的民间圣经。
与此同时,港区的顶层复式公寓。
窗外的东京湾在冬日的午后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远处的彩虹大桥轮廓清晰,海面上偶尔驶过几艘货船,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
北原岩陷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面前宽阔的实木书桌上,静静摊着一叠带有新潮社标志的特制空白原稿纸。
纸面上一字未落。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笔身,却迟迟没有拔下笔帽。
如今,《绝叫》引发的社会海啸仍在疯狂蔓延,单行本的销量每天都在以令人胆寒的斜率刷新着出版史的纪录。
而《情书》在芥川赏光环的加持下,也迎来了新一轮极其夸张的加印狂潮。
如果换作一个普通的作家,走到这一步其实就可以直接宣布封笔了。
因为单凭这两本书源源不断产生的巨额版税,就足以让他挥霍一生。
更何况,北原岩那个隐秘的离岸账户里,还极其安静地躺着做空整个日本经济得来的恐怖财富。
因此,现在的北原岩早已在这个泡沫碎裂的凛冬里,逆势站上了这个国家财富与名望的双重金字塔尖,完成了常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阶级跨越。
但这对北原岩来说,还远远不够。
“双头奖”的奇迹,或许足以造就一个十年难遇的文学天才,甚至制造一场现象级的社会狂欢。
但在北原岩的野心版图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他想要的,是成为这个时代真正的、无可争议的“文豪”。
什么是文豪?
那是像夏目漱石、太宰治、三岛由纪夫一样,将自己的名字死死烙印在一个国家百年文化脊梁上的存在。
是能够在历史的洪流中,真正去定义、去剖析、甚至去重塑一个民族精神面貌的人!
因此,要想在这个即将步入“失去的二十年”的绝望时代里,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话,区区两本单行本的厚度,实在是太单薄了。
想到这里,黑色的钢笔在指间极其流畅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凌厉的弧线,然后被北原岩稳稳捏住,缓缓停顿下来。
关于社会派推理这个赛道,《绝叫》已经走到了一个极致。
短期内如果再抛出同类型的题材,哪怕写得再好,也很难在这个被自己砸出的陨石坑里,再制造出更深层次的震撼。
至于纯文学的赛道,《情书》虽然拿下了芥川赏,但这终究只是短篇,这片广袤的领域里还有太多足以碾压时代的巨著没有出世。
那么下一部自己该写什么呢?
而全日本的出版巨头们,也在发了疯一样地盘算着,该如何不惜一切代价,把北原岩从新潮社手里抢过来!
同一时间。
千代田区,角川书店总部,顶层的社长办公室。
角川春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从企划部送上来的特刊策划案。
封面标题用极其粗重的黑体字印着几个大字,“平成痛楚·新时代文学”。
这是角川书店在泡沫碎裂后紧急策划的一期文学特刊。
策划的出发点很简单,在这个全日本哀鸿遍野的冬天里,文学不能缺席。
所以角川书店要用一期重量级的特刊,向整个社会宣告:在经济废墟之上,文字依然有力量。
角川春树翻了翻企划案最后附着的已收稿件清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稿件倒是收了不少,日本文坛叫得上名号的作家交了十几篇。
但内容……
角川春树将其中几份已经完成初审的打印稿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股民跳楼。
家庭破裂。
丈夫破产后妻子带着孩子投奔娘家。
被银行收走房子的中年白领在桥上痛哭。
题材清一色地直奔惨字而去,笔法也清一色地用力过猛。满篇都是廉价的眼泪和刻意堆砌的绝望,像是生怕读者感受不到痛苦似的,恨不得把“悲惨“两个字用红笔圈出来画上三个感叹号。
角川春树将那摞稿件推到一边,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出一期特刊,效果可想而知。
读者翻完会觉得自己看了一本加厚版的社会新闻合订本,除了压抑还是压抑,半点文学该有的重量都没有。
这期特刊需要一篇真正能镇住场子的东西。
一篇放在卷首,让后面所有稿件都自动矮下去三分的定调之作。
想到这里,角川春树猛的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电话机上。
这一刻,他想到了一个名字。
在如今整个日本中,只有一个人,写得出那种东西。
于是角川春树直接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北原老师,打扰了。我是角川春树。”
这一次,角川春树的语气和上次在北原岩公寓里谈版权时判若两人。
上次是资本家的傲慢与攻势,这次是近乎小心翼翼的客气。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