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里资历最浅的与会者,年纪六十岁出头,但在这种论资排辈极其森严的顶级官僚机构里,他依然是两年前才被破格提拔进核心层的“新生代”。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提案。”
他的音量并不高,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个方案可能有些出格,甚至会打破我们长久以来的潜规则。但我认为,这是目前唯一能从根本上挽救芥川赏公信力的死局破法。”
随着话音落下,唰地一下,长桌前六位理事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他,带着审视与怀疑。
“年轻”的理事顶着这股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双手在桌下死死攥紧。
然后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出声说道:“我们可以破例邀请北原岩老师,出任本届芥川赏的特邀主审评委。”
这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被彻底引爆。
“荒唐!”
坐在佐渡川会长右侧的一位银发理事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茶杯里的滚水四溅。
“他才出道两年!区区两年!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不是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当芥川赏的主审——这是在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更何况他本人就是上届的得主之一!得主反过头来坐在主审的位子上,这在日本文学史上有过半点先例吗?!”
另一位理事也急红了眼,大声附和道:“我承认北原岩是个天才。但才华和资历完全是两码事!”
“芥川赏的评委席代表的不只是个人创作能力,更是几十年文学积淀的权威象征。他太年轻,根本镇不住场子!”
那位资历最浅的理事安静地坐在原位,任由这些老前辈唾沫横飞地咆哮。
直到反对的声浪渐渐平息,他才不疾不徐地打开面前的公文包,抽出一份整理好的简报,平摊在桌面上。
“各位前辈教训得对,资历确实重要。”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资料上,目光如炬道:“但我想请各位,先直视几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第一——北原岩是日本文学史上,唯一一位在同一年包揽芥川赏和直木赏的作家。注意,不是‘之一’,是‘唯一’。”
“第二——《白夜行》目前的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三百万册,并且同时握有大江健三郎‘平成时代的《罪与罚》’,以及松本清张亲笔致敬的双重背书。”
“第三——《博士的爱情方程式》仅凭两万字的篇幅,在一周之内掀起了一场国民级的文化海啸,并以一种降维打击的姿态,直接终结了藤原慎吾和室田康平的文坛生涯。”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不断扫视着。
“第四,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他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在室田康平的丑闻见报之后,全日本的读者对传统文学圈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
“他们不再相信满嘴理论的评论家,不再相信高高在上的出版社,更不再相信我们在座的这些评委。”
“但他们相信北原岩老师!”
这句话宛如一记重锤,将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砸得粉碎。
见众人一时间未能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年轻理事环顾四周,做出了最后的陈词。
“我说句僭越的实话。现在的局势,根本不是北原岩需不需要一个‘芥川赏评委’的头衔来锦上添花。以他目前的销量底盘和读者口碑,他早就超越了传统奖项能够评价的范畴。”
“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是——是公信力濒临破产的芥川赏,迫切需要借用北原岩的名字,来为整个评审体系作担保。”
“如果今年的决选没有他的点头背书,无论你们把奖颁给谁,大众都会认定那只是又一场圈内人分赃的恶心作秀。”
“但只要北原岩老师坐在主审席上,以他在国民心中那份毫无瑕疵的绝对信誉。”
“他指出的那个人,就是毫无争议的芥川赏得主。全日本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半个字的质疑。”
随着话音落下,长桌旁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每一个老牌理事的脸上,都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挣扎: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这个后辈说的是唯一解。
但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门阀观念,又让他们本能地抗拒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低头交出权杖。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最终,佐渡川隆叹出了一口长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般。
这位七十多岁的文坛老将放下了手中一直死死捏着的钢笔,金属笔管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去请吧。”
佐渡川隆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透着一锤定音的决绝。
“以振兴会最高规格的名义,正式向北原岩老师发出邀请。”
佐渡川隆疲惫地闭上双眼,随后用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不用你们去。我亲自登门。”
第二天上午。
新潮社,社长办公室。
村田大郎和佐藤贤一并肩坐在真皮沙发上,对面正是满眼血丝的日本文学振兴会会长佐渡川隆。
堂堂振兴会会长、日本文坛的泰山北斗亲自登门拜访一家出版社,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局势的危急。
这位平日里受尽圈内人顶礼膜拜的老人,此刻的姿态却放得极低,甚至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卑微。
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将芥川赏面临的信任崩盘、评委会内部的走投无路、大众舆论的失控,甚至昨晚会议的激烈交锋,毫无保留地全部倾倒在村田社长和佐藤主编面前。
最后,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几乎放下了所有文坛身段的沉重语气道:“振兴会恳请北原岩老师出任第103届芥川赏的特邀主审评委。”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村田大郎和佐藤贤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在这短短的一秒钟里,这两位见惯了出版界大风大浪的高层,竟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芥川赏的主审评委。
在等级森严的日本文坛,这绝不仅是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虚衔。
它代表着话语权的最核心。
这意味着,北原岩将彻底跨过那道原本需要熬上二三十年资历才能触碰的门槛,从一个“接受业内审视的创作者”,正式入主裁判席,成为“定义他人文学价值的裁决者”!
“我代表新潮社……”
佐藤贤一的嘴巴甚至比大脑反应更快,他几乎就要替北原岩一口将这泼天的权力应承下来。
但话刚说到一半,他的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蛰了一下,猛地刹住了车。
佐藤贤一猛地想起,以北原岩的性子,这事能不能成还两说,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佐渡川会长,这件事……请恕我们无法替北原老师做主。”
佐藤贤一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道:“请允许我现在就拨通他公寓的专线。这种级别的邀请,必须由您亲自向他陈述。”
佐渡川隆郑重地点了点头。
佐藤贤一转过身,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色座机,以极其谨慎的动作拨出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
三声过后,电话接通了。
“喂?”
北原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北原老师,我是佐藤。我现在在社长室。”
佐藤贤一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声音压得很低到:“日本文学振兴会的佐渡川会长亲自来到了新潮社。有一件关乎行业未来的要事,想直接跟您商榷。”
接着佐藤主编用最简练的措辞,将振兴会目前的死局和那个破天荒的请求汇报了一遍。
随后,他双手捧着座机话筒,恭敬地递给了坐在对面的佐渡川隆。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接过话筒,尽管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电话线,但他几十年的修养还是让他本能地摆出了最郑重其事的姿态。
“北原老师,我是佐渡川。冒昧打扰了。”
佐渡川隆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十二分的恳切道:“佐藤主编应该已经向您陈述了原委。芥川赏如今面临的信任危机,说句不留退路的话,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我们在文坛枯坐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最高荣誉,被几个败类直接拖进了泥潭。”
“如今振兴会已经没有能力靠自己去填补这个窟窿了。大众对我们的评审体系,已经不抱任何期待。”
“但他们信任您。”
佐渡川隆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自嘲。
“所以我今天舍下这张老脸,来向您求援——如果您愿意破例出任本届芥川赏的特邀主审评委,用您在国民心中的公信力和绝对的眼光,来为这一届的决选名单作担保……”
说到这里,佐渡川隆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道:“这不仅仅是在挽救一个奖项。这是在给整个传统的纯文学界,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