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售当夜,深夜十一点的舰队街。
这条承载英国报业百年沧桑的老街上,多家主流报馆的大楼内,灯火通明得让人心生不安。
没有任何突发大新闻,仅仅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一场猝不及防的认知崩塌,直接摧垮了这些报业巨头们高高在上的心理防线。
最先察觉到风向彻底失控的,是《旗帜晚报》的文化版主编托马斯。
下午五点,全伦敦的书商都在疯狂催促补货。
但托马斯起初并不以为意。
首批库存六小时清空?
在三大寡头不计成本的地铁和头版广告轰炸下,这顶多证明营销策略的成功,骗到了足够多爱凑热闹的冤大头罢了。
可真正击碎他这种老派媒体人傲慢的,是傍晚六点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一份前线快讯。
派去水石书店旗舰店蹲守的,是一名刚入职的年轻记者。
托马斯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去冷雨中拦住那些被噱头骗过去的买主,套出几句“全是炒作”、“被当成了傻子”的愤怒素材,好给明天早报的群嘲专栏做配图。
传真纸上的字迹虽然匆忙,但遣词造句却透着一种少见的凝重。
没有情绪化的宣泄,年轻记者将一段工作备注直接打在了快讯的最开头:“主编,现场反馈与预判存在严重偏差。”
“我在水石书店外观察了三个小时。重点采访对象是十一位在附近咖啡馆或台阶上完成了沉浸式阅读的购书者。”
“这十一人中,无一人对文本质量提出负面评价。”
紧接着,是记者整理的现场实录。
“受访者A,金融城职员。在雨中连续抽烟,拒绝长篇采访。面对录音笔,对方仅表示:‘我最初买书是出于看戏的心态,但现在只想尽快回家陪陪家人。’”
“受访者B,牛津大学古典文学系学生。眼眶泛红,拒绝就情节发表评论。原话为:‘不要问我读后感。这部书会剥夺人的表达欲。’”
“其余多数受访者面对提问,表现出了高度一致的沉默。”
“他们大多试图开口,但最终选择摇头拒绝,并且这些读者普遍紧紧握着书本,神态恍惚。”
“主编,作为现场记者,我必须指出,这种群体性的、近乎哀悼般的沉默,在任何新书发售现场都前所未见。”
传真的末尾,记者给出了明确的版面建议:“建议立刻撤换明日早报的负面评论稿件。”
“该书的真实感染力远超预期,若继续按原计划刊登批评文章,报社的专业度与公信力将面临严重质疑。”
托马斯死死捏着传真纸,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向来喧嚣的办公大厅此刻人都走空了,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沉闷的滴答声。
足足沉默了两分钟后,这位向来自负的文化版主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衣架上的风衣,连雨伞都没拿,便独自冲入初夏的冷雨中,大步奔向隔壁街区那家尚有少量存货的独立书店。
随后,他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办公室,将《别让我走》拍在桌上。
此时桌角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晚餐三明治,但托马斯没有动它。
而是拔下钢笔的笔帽,本能地带着一种审查和挑刺的傲慢心态,翻开了小说的第一页,试图找出“十四天速成”的破绽与粗鄙。
然而,伴随时间流逝,原本拿来勾画语病与行文破绽的钢笔,始终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滑落到了地毯上。
但他没有弯下腰去捡,因为他发现,自己视线再也无法从纸张上挪开半寸。
窗外的天色由黄昏一点点暗入深沉的夜色,走廊外下属们下班的喧闹声渐次平息,连同送来办公室的晚餐在桌角放得发凉,他都恍若未觉。
他就这样将双肘撑在桌沿,宛如着了魔一般,一页接着一页地往下翻看。
在皮椅内枯坐了整整四个钟头。
直至夜晚十点,桌上的晚餐早已冷透。
托马斯翻完末尾一页,缓缓合上书本。
书中那种平缓却残忍的陈述,把人类的命运当作耗材般描绘的冰冷,彻底粉碎了他身为资深主编的傲慢。
这不是什么消遣读物,而是一部足以写入当代文学史的沉重之作。
伴随阅读的余波略微散退,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文人面对现实的深层悚然。
下一秒,托马斯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却有些发软,只能重新坐回椅内。
随后托马斯没空理会额头的冷汗,直接抓过桌上的内线听筒,按下通往排版房的号码。
“明天早报的文化版,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托马斯此刻的声调发干,透着不加掩饰的焦灼。
“主编?”
电话那头传来印刷机预热的低鸣,印务主管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满头雾水的疑惑道:“稿子早都送去制版了啊。现在油墨已经调好,就等您最后签个字,底下的轮转设备马上就能开动——”
“停下。”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道:“立刻停下所有印刷设备。把明天文化版的全部版面,马上撤下来。”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微弱底噪,紧接着,是一阵漫长且惊愕的沉默。
足足过了好几秒,主管才急促地开口道:“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版面下午就定死了!”
“头版和内页全是找外围写手赶出来的稿子,通篇都是痛批北原岩新书烂俗的重头戏,现在撤掉……”
“我说了,撤掉。统统撤掉。”
托马斯死死攥着听筒。
在一个向来讲究英伦内敛的百年报馆内,他此刻骤然拔高的音量,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警告。
“听明白没?那些稿件一个字都不准上版!要是印出去哪怕一张,明天咱们整个报社的声誉都得跟着陪葬!”
电话那头的主管显然被吓住了,但现实的困境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但是先生,排版房的工人们早就下班了!这大半夜的,根本没人能重新排版——”
“那就把他们从被窝里拽出来!”
托马斯几乎是对着话筒咆哮,额角的青筋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跳动道:“不管用什么方法,现在,马上,把关于那本书的所有负面评论全部清空!要在两个钟头内给我重填一版出来!”
说罢,托马斯重重地将听筒砸回座机。
他双手撑在桌沿,胸膛微微上下起伏,低头看着桌上的《别让我走》,衬衫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想象明天的画面。
若是明日早晨,当全伦敦的大众、众多学者,与无数被这部文本折服的读者走出家门,却看到《伦敦晨报》的头版上,依然印着“十四天的闹剧”、“东方商业泡沫”、“毫无文学价值的废料”这类傲慢的大字标语……
那这家百年报馆沉淀了百年的公信度,将在天亮的那一刻彻底崩塌,然后瞬间沦为全英国最大的笑柄。
因为读者们会发现,这家报社的编辑和评论家们,连他们正在批评的东西都没有读过。
他们是在对着一本自己没有翻开过的书开枪。
同样的恐慌,如同某种极具传染性的高热病毒,在当晚的舰队街上至少全面爆发了四次。
《每日邮报》的文化版主编在九点半一脚踢开了会议室的门,扯着嗓子咆哮着下达了撤版重排的死命令。
某家中型晚报的总编辑,一个平时极其注重英伦体面的老派绅士,在十点钟连领结都跑歪了。
他气喘吁吁地冲进轰鸣的印务室,不顾滚烫的机油溅上高档西裤,硬生生逼着工人将已经打好的、满是嘲讽字眼的铅版从滚筒上强行撬了下来。
而白天刚在电视节目里将北原岩贬作“文学界跳梁小丑”的那家毒舌周刊,此刻更是如同火烧眉毛。
总编连夜派车,将已经下班喝得微醺的主笔从酒吧里生生拽了回来,把一杯滚烫的浓缩咖啡重重砸在他面前:“凌晨两点前!我要一篇全新角度、充满敬意、最好能把北原岩直接捧上神坛的头条书评!”
此刻整个舰队街的编辑部乱作了一锅沸腾的粥。
刺耳的内线电话铃声、主管们气急败坏的催促声、以及打字机键盘被疯狂捶打的咔哒声交织在一起。
前倨后恭的反差,在这一刻的伦敦媒体圈上演到了极其荒诞、甚至有些滑稽的地步。
仅仅在几个小时前,这些值班编辑还在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地寻找最尖酸刻薄的词汇,试图将那本“十四天的工业垃圾”狠狠踩进泥潭。
而现在,他们顶着熬红的双眼,拼命在脑海中搜刮着大英词典里最华丽、最神圣的溢美之词,恨不得给北原岩立碑。
更讽刺的是,这些正在打字机前疯狂输出“灵魂洗礼”、“文学奇迹”的撰稿人里,有九成的人连《别让我走》的书都还没来得及翻开。
他们根本不在乎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只是凭借着主编暴怒的脸色、下午诡异到极点的销售数据,以及前线记者传回来的读者反馈,本能地嗅到了风向的彻底逆转。
出于报业从业者趋利避害的职业本能,他们毫不迟疑地调转笔锋,开始为全新的风向背书。
“震撼心灵的绝世悲歌”、“直击存在主义核心的伟大巨著”、“引发社会轰动与激烈争议的现象级文本”、“北原岩用十四天,完成了欧洲文坛一个世纪的探索”、“誉满全球的文学巨匠北原岩,于今日踏足了自己忠实的英国文学界”……
这些辞藻华丽、考究且看似情真意切的赞美之词,正像流水线上的廉价罐头一样被连夜批量生产出来。
它们的本质,和几小时前那些刚刚被送进碎纸机的批评稿别无二致,都是在未曾阅读的情况下,闭着眼睛迎合“风暴”的盲目产物。
在这里,媒体的倒戈就像印刷机更换铅字一样简单,前一秒还是杀人的屠刀,后一秒就变成了加冕的皇冠。
高效,精准,且毫无底线。
当晚,伦敦,肯辛顿区。
那位曾在聚会上大放厥词的“金丝眼镜”,《旗帜晚报》资深专栏作家阿利斯泰尔,正舒适地深陷在自家书房的皮椅里。
手边是一杯升腾着热气的伯爵红茶。
而在书桌正中央,静静地躺着出版社清晨刚刚送来的那本《别让我走》。
从拿到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多小时,他连碰都没有碰过它一下。
在过去的一周里,也就是自那场“十四天写完”的狂妄营销开始发酵起,阿利斯泰尔就一直在自己的专栏里连篇累牍地炮轰北原岩。
从“对英国出版传统的亵渎”,到“流水线式文学的悲哀”,他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精明猎犬,死死咬住北原岩不放。
这期间他在舆论场上可谓大出风头,赢得了无数保守派学者的喝彩。
而今晚,将是他这场漫长狩猎的“终局之战”。
因为就在今天早上,主编还在电话里对他耳提面命、充满仰仗的说道:“阿利斯泰尔,那个东方人的书今天正式铺货了。”
“接下来发挥你的特长,把你这几天炮轰的声势推向最高潮!给这本垃圾敲下最后一根棺材钉,报社需要你这篇稿子来作为明天头版的主力舰。”
想到这里,阿利斯泰尔轻蔑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别让我走》。
去翻开它?简直是浪费生命。
在他长达二十年的专栏生涯中,他早就摸透了这种套路。
一部被自己连骂了一个星期的异国读物,根本不需要再去确认内容。
如今阿利斯泰尔的脑海中早就完美预设了这堆文化废料的本来面目,无非是堆砌着廉价的绝望、拙劣的东方滤镜,以及为了迎合市场而故作高深的无病呻吟。
抱着这样的想法,阿利斯泰尔姿态从容地将《别让我走》推到桌角边缘,把它当成了一个垫咖啡杯的杯垫,随后拽过那台伴随他多年的科罗娜电动打字机。
打字机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没有在书页上停留过一秒,本能的将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恶毒词汇进行了升级:“叙事结构如同一盘散沙”、“用虚假的同情心掩饰思想的贫瘠”、“一场彻头彻尾的东方商业诈骗”……这些辞藻如同本能一般,在他的指尖被熟练地拼凑、包装,最终化作一把把淬毒的匕首。
将近两千字的死刑判决书一气呵成,然后一脸满意地将纸张从滚筒里一把扯下。
他对自己遣词造句的功底有着绝对的自信,连拼写都懒得检查,直接将其塞进了笨重的热敏传真机的进纸口。
伴随着滚轴吞咽纸张的“嗤嗤”声,这份满载着傲慢与偏见的稿件被传送到了报社排版房。
完成这一切后,阿利斯泰尔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靠进真皮座椅里,拉开抽屉,摸出一瓶珍藏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安静的书房里,只有窗外初夏的冷雨在拍打着玻璃。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