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他多年的经验,这份堪称完美的稿件传过去不出十分钟,主编的私人电话就会准时响起。
他甚至已经预想到了主编在电话那头意气风发的笑声,夸赞自己这把匕首是如何完美地完成了收尾的刺杀,彻底戳破了北原岩的泡沫。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可桌上的座机电话始终像死了一样安静。
就在阿利斯泰尔微皱起眉头,怀疑是不是通讯线路出了问题时,书房角落的传真机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滴”音,绿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阿利斯泰尔闻言,连忙走了过去。
伴随着细碎的机械摩擦声,一张散发着化学油墨味的热敏纸被缓慢吐出。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排版部发来的、请自己确认的校对样稿。
然而,就在目光落下的那一瞬间,阿利斯泰尔端着威士忌的手猛地一抖,嘴角的弧度瞬间僵死了。
纸上没有任何关于排版的批注。
只有寥寥几行冰冷的打字机字体,最上方,赫然印着报社人事处与财务部联合下发的猩红印章。
“致阿利斯泰尔先生:基于近期版面战略的紧急调整及内部评估,经慎重考虑,报社决定终止与您的合作。您的专栏自即日起无限期停更,解约立即生效。尾款将于月底结清。此致。”
没有任何婉转的客套,甚至没有一句虚伪的“感谢您多年的付出”。
纸面的尽头,只有两枚红得刺眼的、代表着冰冷程序的部门公章。
阿利斯泰尔死死盯着热敏纸,足足看了十秒钟。
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让他的大脑产生了一阵严重的眩晕。
自己这是……被开除了?!
被自己效力了二十年、就在今天早上还把自己奉为上宾的报社,像扫地出门的流浪狗一样给一脚踢开了?!
“这他妈是在开什么玩笑!”
阿利斯泰尔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剧烈,手腕重重磕在了酒杯上。
昂贵的威士忌瞬间翻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实木桌面四处蔓延。
但他此时完全顾不上这些,一把抓起座机听筒,用发抖的手指急促地戳着主编办公室的直线号码。
嘟……嘟……咔哒。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股仿佛大厦将倾般的嘈杂声如海啸般涌出了听筒,这是排版车间的机械轰鸣声、几部电话同时疯狂响起的刺耳铃声,以及有人声嘶力竭大吼“把头版撤下来”的咆哮。
紧接着,是主编那极其暴躁、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吼:“我说了现在谁也不见!还有什么事?!”
“是我!阿利斯泰尔!”
阿利斯泰尔死死攥着听筒,声音因为急怒而彻底走形道:“这份见鬼的传真是怎么回事?!今天早上可是你亲口授意我开足火力的!”
“你说报社需要我打响这讨伐的最后一枪!现在我把最完美的两千字长文交上去了,你居然让人给我发解约书?!”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随后,主编爆发出一阵有些神经质的冷笑。
“完美的两千字?”
主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在咬牙切齿地咀嚼这几个字,“阿利斯泰尔,因为外面已经彻底变天了!你那两千字的废话如果明天见了报,全伦敦的读者会把我们报社的大楼给活活拆了!”
“你在发什么疯?”
阿利斯泰尔的呼吸急促起来,连忙说道:“外面那些不过是营销造出来的假象!”
“我们是舰队街,我们才是定义什么是好书的人!我们想让它是垃圾,它就只能是垃圾!你早上明明说……”
“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
主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粗暴地撕下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体面的伪装。
“收起你那套自欺欺人的文人傲慢吧!去看看窗外!”
“从下午开始,全伦敦的连锁书店已经被挤瘫痪了!街头巷尾,每一个刚刚合上那本书的人都在红着眼眶发抖!”
“这不是什么见鬼的商业泡沫,这是一部他妈的、能把人的灵魂直接按在地上摩擦的旷世巨著!”
阿利斯泰尔闻言,瞳孔猛地收缩,但他仍死鸭子嘴硬道:“那又怎么样?!总会有争议的,只要我们坚持咬定它叙事松散……”
“够了!别再念你那些闭着眼睛瞎编出来的陈词滥调了!”
主编厉声说道:“报社需要你冲锋陷阵去咬人的时候,你是我们最锋利的猎犬。”
“但报社绝不需要一个拉着整个报馆一起去送死的蠢货!”
“你这是卸磨杀驴!”
阿利斯泰尔彻底明白报社已经抛弃了自己,顿时绝望地怒吼道:“是你们让我别去管书的内容,直接开骂的!”
“不,这叫断尾求生。”
主编的语气突然平静了下来,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现实与残忍,“为了保全这家百年报纸的公信力,明天早上我们的头版必须全面倒戈,必须用最华丽的辞藻去赞美这部神作。”
“但公众不是傻子,舰队街之前骂得那么凶,现在突然变脸,总得有人出来平息大众的怒火。总得有一个‘顽固、傲慢、为了博眼球连书都不看就大放厥词’的丑角,来承担这所有的罪名。”
听到这里,阿利斯泰尔仿佛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之前骂北原岩骂得最凶,你的名气最大,所以……”
主编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叹息道:“用你的脑袋去祭旗,去证明报社‘拨乱反正’的诚意,是最划算的买卖。再见了,阿利斯泰尔。”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单调的电子忙音从听筒里传来。
阿利斯泰尔手指一松,听筒顺着电话线滑落,在半空中无力地摇晃着。
他整个人跌坐回皮椅里。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悬在半空的听筒溢出的微弱忙音,以及窗外连绵的冷雨。
阿利斯泰尔的视线木然地下移,看着桌面上并排摆着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他十几分钟前写下的、两千字的批判稿。
右边,是报社刚刚发来的、不到一百字的辞退函。
在这二十年里,阿利斯泰尔一直以为自己是操控舆论的无冕之王,但实际上。
自己从来不是握笔的手,只是那支随时可以被折断的笔。
当自己的刻薄能迎合风向时,自己就会被推上台前。
当自己的傲慢即将连累报社沦为笑柄时,就会被毫不犹豫的抛弃。
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眼眶干涩得发疼。
难堪与荒谬将他逐渐掏空。
发售日次日。
清晨,伦敦的天亮了。
带着新鲜油墨气味的早报,被整捆整捆地抛在了街头的每一个报摊前。
上班族们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投下硬币,拿起一份报纸。
然后,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把重磅炸弹一般,整个伦敦的地铁车厢、街角咖啡馆和写字楼的茶水间里,爆发出了一种极其统一且不可遏制的反应。
剧烈的笑声,一阵极其荒诞、充满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戏谑的狂笑。
因为在这个阴冷的初夏早晨,伦敦的读者们见证了一场堪称当代传媒史上最厚颜无耻的喜剧。
那些在过去几天里被媒体的狂轰滥炸搞得心烦意乱的市民们,此刻正站在街头、坐在车厢里,神情古怪地举着手里的报纸。
很多人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退回书报亭去确认今天到底是不是愚人节,或者核对报纸页眉上的日期。
伴随他们把昨天和今天的同一份报纸并排放在一起时,一个滑稽得令人发指的画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昨天的头版标题,某家向来自诩底蕴深厚的老牌大报,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字里行间透着高高在上的刻薄:《抵制毫无底蕴的东方商业写手:为什么三大出版社的豪赌注定失败》。
而今天,同一家报纸,同一个版面位置,甚至连排版车间的加粗黑体字号都没舍得换,赫然印着:《灵魂的震颤:北原岩与《别让我走》,一场触及欧洲文学天花板的旷世奇迹》。
同一家报社、同一个版面、同一种字体。
中间仅仅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就从歇斯底里的“抵制”,到顶礼膜拜的“震颤”。
从踩在脚底的“毫无底蕴”,到捧上神坛的“旷世奇迹”。
在拥挤的早高峰地铁里,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将昨天和今天的报纸并排举在半空中。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模仿着BBC播音员那种字正腔圆、拿腔拿调的英伦贵族口音,对着身旁的妻子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两天的标题。
念完之后,他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周围所有听到的乘客都跟着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在金融城某家律师事务所的茶水间里,群嘲的氛围同样在蔓延。
几名年轻律师将两份报纸平摊在桌上,指着那仅仅相隔二十四小时的出版日期,轻笑着连连摇头。
“看看舰队街的‘风骨’。”
有人端着咖啡打趣道:“昨天还在为了欧洲正统文学拔剑决斗,今天天一亮,就已经跪在北原岩的脚边了。”
“你得佩服这位老兄的颈椎。”
另一人翻到了文化版内页,指着同一个专栏作家的署名啧啧称奇道:“三天前写的标题是‘十四天的闹剧’,今天在同一个位置改成了‘天才的十四日’。这么急的转弯,居然没扭断他的脖子。”
类似的场景,在这个早晨的伦敦随处可见。
在没有互联网的1990年,英国人骨子里的毒舌与幽默,通过最原始的办公设备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整个上午,伦敦各大公司的传真机都在疯狂吐纸。
有人将两天的报纸头版剪下来拼在一起,复印了成千上万份。
在这些复印件的空白处,写满了匿名上班族的辛辣嘲讽:“建议舰队街以后的书评加上24小时保质期。”
“他们变脸的速度,比伦敦的阵雨还要快。”
这些笑声里没有愤怒。
因为愤怒,意味着你还在乎对方的立场,还承认对方是值得辩驳的对手。
这是一种比愤怒更加致命、也更加冰冷的东西,鄙夷。
一种“你们连被我认真对待的资格都彻底失去了”的、无可挽回的鄙夷。
那些试图通过连夜撤版、厚颜无耻地调转枪口来“追上风向”的报社头目们,不仅没有换来读者的体谅,反而迎来了比坚持错误立场还要凄惨百倍的下场。
他们彻底沦为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每当未来有人提起“舰队街的公信力”时,就会被无情拉出来反复鞭尸的旷世笑料。
而在所有这些喧嚣的群嘲最深处,在媒体滑稽且丑陋的变脸背后。
《别让我走》始终安安静静地、不受任何外界癫狂影响地存在着。
它不需要舰队街昨天的批评,正如它根本不在乎舰队街今天的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