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港区,高级公寓的地下二层停车场。
黑色专车从地下停车场的VIP通道驶入,避开了从下午开始就堵在正门外的媒体车。
佐藤贤一在车上接到了来自物业经理的低声汇:“报者们已经摸清了北原老师的公寓位置,从下午两点开始陆续聚集,目前正门外大约有四十多家媒体,电梯厅也有人想方设法地混进去,已经被物业请出来三批。”
“佐藤先生。”
物业主管继续说道:“我们建议……让北原老师走二十八层的服务通道。”
“那里有独立的私人电梯,记者绝对进不去。”
佐藤贤一闻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后座闭着眼睛、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北原岩。
“嗯。”
听着佐藤贤一的转述,北原岩点了点脑袋道:“麻烦了。”
很快,专车在地下二层的停车区缓缓停稳。
车库里静悄悄的,惨白的荧光灯下空无一物。
两名物业的高级安保人员正等在十步之外的服务电梯门前。
一切看起来都很安全。
然而,就在司机拉开车门,北原岩刚把一只脚迈出车厢的瞬间——
原本死寂的地下停车场,仿佛被人按下了某种疯狂的开关。
“北原老师!请问好莱坞的改编权真的高达七位数美元吗!”
“北原先生!对于理查德爵士辞职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知从哪根粗大的承重柱后、哪辆蒙着防尘罩的备用车底、甚至哪个漆黑的消防通道门缝里,毫无预兆地涌出十几名扛着长枪短炮的狗仔和记者!
他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举着麦克风和录音笔,歇斯底里地向着专车的方向冲了过来。
刺目的惨白色闪光灯,瞬间将昏暗的地下二层照得如同白昼。
站在车门口的佐藤贤一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剧变。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群为了抢头条连命都不要的疯子,刚才到底是像老鼠一样缩在哪个角落里,才能躲过物业的一轮轮清查的!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
佐藤贤一顾不得自己的仪态,几乎是破音地大吼出声。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那两名原本守在电梯外的安保人员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飞扑了过来。
他们用宽阔的后背和强硬的动作,死死抵住了一拥而上的记者,硬生生在几乎要怼到脸上的麦克风和闪光灯中,用肉身撑开了一条半米宽的安全通道。
接下里北原岩在两名安保人员强行挤开的狭窄通道里,快步向前走去。
面对那些快要戳到他肩膀上的录音笔和尖锐的提问,北原岩直接走进电梯。
“咔哒。”
电梯门平稳地合上。
数字从B2开始一格一格地向上跳动——B1、1F、5F、12F、20F、28F。
然后换乘私人电梯,直达顶层。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露出铺着深色实木地板的私人玄关,以及橡木门。
佐藤贤一在电梯口停下脚步,对着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躬,开口说道:“北原老师,这一个月,辛苦您了。之后的工作安排,我会等您休息好了再向您汇报。”
“今晚……请您好好休息。”
北原岩闻言,对他点了点头道:“佐藤主编,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将诶下来佐藤贤一目送北原岩走进自家门里。
公寓里没有开大灯。
但在客厅深处,除了巨大落地窗外幽幽透进来的东京塔灯光,沙发旁还亮着一盏瓦数极低的落地阅读灯。
这一小圈微弱却温暖的橘色光晕,静静地晕染在羊毛地毯上。
显然公寓里有人。
北原岩在玄关处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一小圈光晕,北原岩在昏暗中,把那只装着日文原稿的皮箱放在矮柜上。
然后脱下那件肩上仿佛还残留着伦敦冷雨气息的米色风衣,挂在衣架上,换上早就被人整齐摆放在门口的柔软布拖鞋。
当北原岩直起身,习惯性地往客厅看去时,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只见在客厅中央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坂井泉水。
坂井泉水穿着一件舒适的、领口宽大的、浅灰色长款居家毛衣。
毛衣的下摆盖住了她膝盖以下的位置,露出一小截裸露的脚踝。
她光着脚,蜷缩着在沙发上。
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还能看到坂井泉水的手里正捧着一本白色封面的书。
这正是新潮社三天前寄到自己公寓的、《别让我走》的日文版样书。
当时北原岩人还在伦敦,自然不知道样书已经送达。
但他在启程去欧洲之前,就已经将这扇门的钥匙交给了她,就在他们平静地向彼此确认了心意的那一天。
在北原岩离开东京的这漫长的一个月里,哪怕工作再忙,她也总是会抽空过来。
替他开窗通风,打扫落灰的房间,整理信件,维持着这间公寓里那种温暖的、有人等候的呼吸感。
而这本样书,便是她在打扫时从信箱里拿上来的。
听到玄关的动静,坂井泉水抬起了头。
借着微光,北原岩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眼睛。
有些红肿,布满血丝,睫毛被泪水打湿,微微贴在眼睑上。
北原岩站在玄关的边缘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正准备开口。
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这一瞬间——
“嘟——嘟——嘟——!”
客厅角落里,和传真机连在一起的座机,突然以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频率疯狂地响了起来!
旁边的传真机也随之发出刺耳的机械运转声,白色的纸页像雪片一样被接连吐出,散落了一地——
“NHK新闻报道部,紧急采访请求……”
“美国ICM经纪公司,关于电影改编……”
“派拉蒙影业……”
尖锐的电子铃声,撕裂了公寓里温存的宁静。
北原岩皱了下眉,迎着那阵聒噪的铃声迈步走了过去。
传真机吐出的纸页已经散落了一地,甚至盖住了他的拖鞋边缘。
然而北原岩直接踩过那些纸页,走到机器前弯下腰,伸手握住墙壁接口处的线缆。
啪。
插头被干脆地拔了下来。
尖锐的电话铃声与传真机运作的机械杂音戛然而止,疯狂闪烁的红色指示灯瞬间熄灭,生硬的拨号音也断在了空气里。
满地的纸张归于死寂,整个客厅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北原岩慢慢直起腰,转过身,重新看向沙发上的坂井泉水。
隔着满地散落的传真纸,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安静地对视着。
这是他们时隔整整一个月后的第一次见面。
坂井泉水没有去看地上那些代表着疯狂与名利的纸页,只是坐在这里,目光越过狼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北原岩的脸。
她没有惊呼出声,也没有说出那些北原岩今天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的话,什么“恭喜你征服了英国”,什么“亚洲之光”……
她只是看着北原岩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和明显削瘦下去的下颌。
然后,坂井泉水轻轻将手里的样书放在膝盖上,走到北原岩跟前,用带着浓重鼻音,十分温和干净的嗓音开口道:“岩君,伦敦那边……一直都在下雨吧?”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道:“你看起来,很累了。”
这是北原岩踏上日本的土地后,听到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与“荣誉”毫无关系的话。
北原岩看着她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一般般吧,就是吃的不太习惯,只有炸鱼薯条。”
听到北原岩的回答,坂井泉水像是终于安下心来,眼眶里的水汽虽然还在打转,但还是努力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欢迎回家。”
坂井泉水轻声说道:“厨房里有我傍晚煮好的麦茶,热水也一直备着。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吧。外面的那些事情,都可以明天再说。”
北原岩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去浴室。
视线越过面前的坂井泉水,落在了沙发前的桌子上,然后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这张平常总是整理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此刻正静静地放着一本书。
北原岩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本白色的封面上。
这是新潮社寄来的日文版样书,此时并没有像崭新的书那样平整,书页的边缘已经有了明显被长时间翻阅过的微卷痕迹,甚至在封皮的角落,还能隐约看到一点微微发皱的水渍。
接着北原岩转过身,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坂井泉水。
随着距离的拉近,北原岩更清晰地看到了坂井泉水睫毛上未干的泪痕。
“幸子,整本书你看完了?”
北原岩轻声询问着。
坂井泉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