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东京港区。
北原岩坐在写字台前,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写字台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八月东京湾带着潮气与明亮通透的晨光。
窗台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碟,里面是坂井泉水今天临走前给自己留下的几颗剥好的蜜瓜。
旁边是一台漆黑的、刚从美国苹果公司寄来的Macintosh IIfx台式机,机箱嗡嗡地散发着热气。
屏幕的白色背景上,光标一闪一闪,一个字都没有。
这种卡壳的状态对北原岩而言,是极其罕见的。
重生以来,北原岩写《告白》、《绝叫》、《白夜行》、写《别让我走》,基本上是手起笔落、行云流水,一日万字毫不费力。。
但今天,他确实卡住了。
前世作为东京大学文学部的学生,北原岩脑子里装着一座跨越了时代与国界的文学宝库。
只要北原岩愿意,可以随时抽出一部神作来对当下的文坛进行降维打击。
可正是因为选择太多,在以“大满贯”的姿态彻底掀翻了日本纯文学的天花板之后,北原岩反而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接下来该写什么?
是继续深耕悬疑推理,还是去碰一碰更宏大的历史题材?
又或者干脆彻底撕掉标签,写一本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任何商业元素的先锋文学?
如今的北原岩想开一本新书,一本能再次带来某种颠覆的作品,但一时间,却找不到那个最能刺中自己表达欲的切入点和类型。
此时光标依然在闪烁。
北原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刚准备抿一口。
就在这时,书房的电话响了。
“嘟铃……嘟铃……”
九十年代日本家用座机特有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北原岩微微皱了下眉,有些意外。
这是他书房里一台几乎从来不响的座机。
这条线还是他成名之前用过的老号码,当初搬进这间公寓时,北原岩顺手办了移机,但如今还知道这串数字的旧相识,已经屈指可数了。
北原岩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吞敦厚、带着一丝拘谨和试探的男声:“……北原君?是我啊,松井。”
松井贤太郎。
听到这个名字,北原岩握着听筒愣了一秒。
然后在记忆深处翻找了片刻,才终于拼凑出对方的身份……原主当初就读的那所名门私立大学文学部的班长。
那还是上《日本古典文学概论》课的时候,“自己”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被老师突然点名要求注解《源氏物语》。
就在哑口无言之际,旁边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男生,十分自然地将笔记本推了过来,用指尖在某行字下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帮忙解围的男生就是松井。
后来期末考试前的夜晚,松井又主动把整整一学期的笔记复印件塞给了“自己”。
而“自己”当时只是淡淡地道了声谢,连杯咖啡都没请人家喝过。
北原岩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为重生并迅速成名之后,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经与过去产生了无法逾越的断层。
随着地位水涨船高,北原岩自然而然地搬进了安保森严的高级公寓,有了专门负责处理外界事务的编辑和私人线路。
并且大多数同学早就没有了北原岩的联系方式,即便偶尔在报纸、电视上看到北原岩的名字,也只能把北原岩当成一个遥远到无法触及的人物。
北原岩原本以为,这个旧号码早已随着时间一起沉入过去。
没想到,松井贤太郎竟然还留着。
而且,就在今天,真的把电话打了过来。
听着听筒那头略显局促的声音,北原岩在记忆深处翻找了一会儿,才终于拼凑出几个属于“松井贤太郎”的零碎片段。
“啊,是松井啊。”
北原岩开口,语气里收掉了刚才面对电脑屏幕时那种作家式的疏离,声音放温和了一些道:“好久不见。”
听筒那头,松井闻言,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道:“是啊,好久不见。那个……北原君,你最近肯定很忙吧?”
“我从电视上一直看你的新闻,一直没敢打扰你。今天……今天打过来,是因为……”
松井在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喉咙,明显是在为接下来要说出口的那一句话做心理准备。
“是这样的。我们大学文学部那一级的同学,今晚要在六本木开一场同学会。”
“其实已经办了好几次了,但你都没有时间,我也理解。今天我打过来……是想问问你,今晚能不能赏个脸过来一趟?”
听到松井邀请自己去参加同学聚会,北原岩无声地叹了口气,刚准备开口婉拒。
对于这种场合,他确实提不起什么兴致。
彼此的人生轨迹早已大相径庭,那些大学时代本就交集不深的同窗,如今若是强行坐在一起,除了略显生硬的寒暄与客套,恐怕也找不到多少共同语言。
作为一名作家,北原岩更愿意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留给正在构思的新书。
北原岩张了一下嘴,礼貌的婉拒话术已经到了嘴边。
但是电话那头,松井似乎察觉到听筒北原岩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似的,连忙补充了一句:“啊,那个,不是的,北原君。其实……我打这个电话不光是为了同学会的事。我……”
电话那头,传来松井下意识的一声轻笑。
这笑声顺着听筒传过来,听上去有些忐忑,似乎在掩饰着某种不好意思的情绪。
“其实,我是想借这个机会告诉大家……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说到这里,听筒那边的松井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轻声补了一句:“……岩君,你能来喝一杯酒吗?”
北原岩那只原本准备放下听筒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岩君……”
这个久违的称呼顺着电话线传过来,让北原岩的记忆再次想了起来。
脑海中,当年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把复印好的笔记塞过来时的画面再次变得鲜活。他甚至隐约想起了当时松井还顺口说过的一句话:
“岩君,这次别挂科啊,要是挂了,第二学年就不能和大家在一个班了。”
这是属于二十岁年轻人之间最纯粹、没有任何利益算计的朴素善意。
而直到今天,北原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面对那份看似微小却毫无杂质的帮助,“自己”竟然连一杯咖啡都没有请对方喝过。
如今,这份善意跨越自己成名后所建立的层层社交壁垒,以一种毫无防备又分外真诚的方式,再次递到了他的面前。
北原岩最终没有让婉拒的话术从嘴里说出来。
北原岩停顿了两秒,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和语气说道:“恭喜你,松井。”
听筒那头,松井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轻颤:“啊……谢、谢谢!”
“晚上几点?”
北原岩继续问道。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听筒那边,松井的声音瞬间明亮了起来:“七点!就在六本木的‘银鳞庄’,是以前大家常去的那家居酒屋,你还记得吗?你真的能来吗?岩君!”
北原岩看了一眼桌上那台屏幕依然泛白的Macintosh,又看了一眼手边那沓毫无头绪的新书资料。
想着还是去一趟吧,大不了吃完饭回来熬个夜,再继续找切入点。
毕竟,这个世界上愿意真心实意对自己喊出一句“岩君”的人不多,松井配得上自己这几个小时的时间。
“嗯。”
北原岩轻声回道:“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北原岩在宽大的写字台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孤零零闪烁的光标,然后握住鼠标,干脆利落地将未命名的空白文档关闭了。
白天就不硬憋了,反正枯坐着也敲不出一个字,不如索性换个心情,去当面给这位老同学敬一杯酒,道声恭喜。
至于新书的切入点,等喝完这杯喜酒回来,熬夜慢慢磨吧。
晚上七点零五分,六本木通。
夏夜的霓虹灯密密地铺开,把整条街照得宛如白昼。
宝马、奔驰、捷豹等高级轿车在街边的代客泊车通道前缓慢排队,穿着Versace的女郎挽着身着Armani的男伴,从一家家俱乐部和料亭门口涌出。
如今的日本经济早已不是冲向巅峰的姿态,而是从云端坠落之后,仍被霓虹与酒杯强行托住的幻梦。
股市已经跳水,泡沫已经裂开第一道口子,可站在这里的人们依旧相信,东京的土地永远不会跌,日本的繁荣永远不会结束。
于是,这座城市越是下坠,夜色便越是绚烂。
越是临近破碎,欢笑声便越显得不知死活。
“银鳞庄”位于六本木一角,占据了一栋八层建筑的最顶层。
深棕色木格栅的店面外,立着一块十分素雅的、用毛笔书写着店名的木匾。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深色和服的年轻迎宾女将。
北原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薄款轻便夏装,剪裁干净利落,手里什么都没拿,只在内袋里揣着一只装有厚厚礼金的白色和纸信封。
接着北原岩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门。
迎宾女将习惯性地挂着完美的职业微笑,深深鞠了一躬:“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约吗?”
然而,当她直起身,借着玄关柔和的灯光看清眼前人的面容时,那无可挑剔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作为六本木高级料亭的女将,她见惯了政商名流,但眼前这张脸,是这一个星期横扫各大书店海报、霸占无数报纸头版、被整个日本社会视为天才般的年轻面孔。
女将的眼睛微微睁大,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原本训练有素的声音一下子因为错愕而打结:“您、您是……北原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