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港区的清晨,从落地窗外悄无声息地铺了进来。
八月盛夏的清晨,总是亮得格外早。
昨夜东京塔那一抹温暖的橘红早已在天亮前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东京湾方向明亮而通透的微光。
晨光悄无声息地穿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铺在客厅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主卧内,宽大的深米色亚麻床铺上,被角被人妥帖地向内掖了半圈。
坂井泉水缓慢地睁开眼睛。
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随后,她看见窗外波光粼粼的东京湾,床头的暖黄色台灯,以及枕头另一侧明显被压过、却已空无一人的浅浅凹陷。
坂井泉水伸出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那个凹陷的位置。
已经没有了多少温度,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随后坂井泉水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红色的数字在晨光中安静地显示着:“8:47”。
她在被子里安静地待了几秒,随后慢慢侧过身,将脸颊贴近了另一侧枕头上那道浅浅的凹陷。
布料间还残存着属于北原岩的气息。
接着坂井泉水闭上眼睛,在这份令人安心的余温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伴随着气味入鼻,昨夜的片段在脑海里断续闪过……见底的素面碗,被拔掉电源的留言机,以及之后那些彻底失去控制的细节。
下一秒,坂井泉水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燥热。
她在枕头里又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撑着床垫坐起身。
用手指随意拢了拢凌乱的长发后,坂井泉水的目光落向了床尾的靠背椅。
这里搭着一件浅米色的男士薄纯棉衬衫,放得很平整。
她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这是北原岩离开卧室前,替自己从衣柜里找出来备好的。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拿过衬衫套上。
北原岩的尺寸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分宽大,下摆直接遮过了大腿,袖口也长长地垂在手背上。
随后坂井泉水低头随意地把长出的一截袖管挽起,光脚踩过柔软的地毯,伸手推开半掩的木门。
随着门扉被轻轻推开,客厅里明亮而通透的晨光与空气一并迎面而来。
还没等坂井泉水完全走出走廊,一股醇厚的咖啡香气便先一步飘至鼻尖。
这是公寓里一贯备着的危地马拉深烘豆,此时的香气格外新鲜浓郁,显然是刚刚研磨完毕,正处于准备注水冲泡的阶段。
坂井泉水安静地穿过客厅。
她弯下腰,捡起昨夜掉落在地毯上的那本《别让我走》,将它平整地放回茶几上,又顺手收起了沙发边缘那件浅灰色的居家毛衣。
路过矮柜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依旧黑着屏幕的留言机上。
昨夜被拔掉的电源插头,还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北原岩显然完全没有去把它插回去的打算,甚至连看都没再多看那个方向一眼。
坂井泉水抿了抿唇,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很浅的笑意。
这种因为被毫无保留地偏爱着而生出的喜悦,让她此刻的心情变得格外轻盈。
接着坂井泉水抬起头,看向客厅尽头开放式厨房的方向。
明亮的晨光中,北原岩正站在大理石操作台前。
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薄棉居家服,脚上踩着常穿的米色布拖鞋。
发梢还带着微弱的水汽,显然是刚冲过澡。
比起昨夜刚下跨国航班时的苍白与疲惫,北原岩此刻的侧脸轮廓已经柔和了许多,眼底的青色也淡了不少。
不过此时的北原岩并没有注意到坂井泉水的到来。
北原岩正全神贯注地低着头,耐心地等水温降到合适的刻度后,才握着那把赤铜色的手冲壶,平稳地抬起手腕。
细长垂直的水流均匀落下,深褐色的咖啡粉在滤纸上随之缓慢地膨胀、鼓起。
伴随着这个安静的动作,更为醇厚新鲜的香气,在清晨的厨房里彻底弥漫开来。
坂井泉水停在走廊尽头,没有立刻走过去打扰北原岩,而是安静地靠在墙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按在胸口,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近乎恍惚的不真实感。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当自己坐在这间公寓里,看着电视上关于那架从伦敦起飞的航班播报时,整个日本,甚至整个亚洲的文学界,都还在为北原岩彻夜疯狂。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铺天盖地的媒体还在用尽一切耀眼的词汇来形容北原岩。
NHK的主播在演播室里用“前所未有”来定调、TBS的老教授在镜头前,郑重地称呼为“文豪”,甚至称其为“继川端康成之后日本文学最伟大的国际成就”。
直至此刻,新潮社总部的灯光依然彻夜长明,楼下的街道依旧被无数蹲守的媒体堵得水泄不通。
在外面的世界里,北原岩是被奉上神坛的“亚洲之光”,是让整个欧洲文坛为之震动的“文学黑船”。
但此刻,站在大理石操作台前的,只是一个发梢微湿、穿着居家服、身上沾着咖啡香气的男人。
看着这个专注的背影,昨夜残存的那最后一点不安,在晨光中无声地消散了。
坂井泉水在走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抿起唇,走了过去。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厨房那边正在低头注水的北原岩,还是在第一秒就察觉到了。
但北原岩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只是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坂井泉水放轻脚步,直接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安静地环住了北原岩的腰。
然后将侧脸轻轻贴上北原岩的后背,即便隔着居家服,可坂井泉水也能感受到北原岩温热的体温。
宽大的男士薄棉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遮住了大半条腿,还没来得及梳理的长发慵懒地散落在肩头。
感受到背后的温度与依恋,北原岩转过身伸出双臂,将穿着自己衬衫的女人连同那份微凉的晨风,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里。
此时的楼下街道,守了通宵的记者正在换班,依然坚信能堵到北原岩下楼的画面。
NHK的晨间新闻已经把“北原岩归国”的头条循环到了第三遍。
派拉蒙的支票也正准备送往出版社的办公室。
角落里被拔掉插头的电话与留言机连同防盗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起来。
在这个沐浴着明亮晨光的公寓里,只剩下危地马拉咖啡醇厚的香气。
以及大理石台前,安静相拥的两个人。
同一日,下午两点。
东京,筑地。
隅田川畔一条几乎不对外开放的石板小径深处,坐落着传承了四代的传统料亭“千寿庵”。
这家料亭没有显眼的招牌,不存在于任何旅游指南上,仅凭熟人引荐才能入内。
门面是一道素雅的深褐色木格栅大门,斑驳的青苔沿着门前的石板缝隙蔓延,一株修剪得十分克制的黑松静立一旁。
推开木门,穿过铺着洒水石的曲折走廊与修剪齐整的庭院,最深处便是这里最隐秘的包间“竹之间”。
障子门后,是一张长达四米、由整块吉野桧木打造的矮桌。
桌上端放着六只白瓷茶杯,每只茶杯前,都摆着一份用宣纸装订、印着竖排活字的资料:《读卖文学赏与谷崎润一郎赏联合定选会议》。
六位文坛老者盘腿围坐。
坐在主位的,是两年前刚摘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大江健三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织羊绒西装,戴着标志性的厚重老花镜。
作为日本现代文学界目前在世且辈分最高的作家,他坐在这里,便定下了这场会议的基调。
在他两侧,依次坐着著名作家丸谷才一、以严苛著称的文艺评论家秋山骏、普林斯顿大学文学博士水村美苗、东京大学比较文学教授小森阳一,以及被称为战后文坛“压舱石”的京都大学退休教授川村二郎。
这六个人中的任何一位,都足以让全日本的出版社总编和文化官员们在听到名字时,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而此刻,长桌的中央,安静地摆着五本进入最终决选的实体书。
其中四本,都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纯文学做派:轻薄的开本,极其素雅的单色封面,作者也大多是在《新潮》或《群像》等老牌文学月刊上苦熬多年的资深作家。
唯独摆在最边缘的那本。
厚重、醒目,白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书名,那是新潮社半年前出版的《白夜行》初版单行本。
在这几本散发着古典与孤高气息的纯文学读物中,这本狂销了两百一十二万册的巨作摆在桌上,就像是一只误入枯山水庭院的庞然大物,带着一种极其格格不入的压迫感与商业气息。
在这些书的旁边,是一份印着“候选作品名录”的宣纸册子。
翻开册子,在一众用毛笔工整誊写的、极其遵循传统的纯文学书名之下。
名录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候选作品·五,《白夜行》,作者:北原岩。
按照日本文学评论界过去四十年的惯例,像《白夜行》这样的作品,原本是不可能出现在这张长桌上的。
它带着“悬疑”与“犯罪”的标签,男女主角是连环罪案的共谋者,叙事结构更是被书评人视为“商业类型小说的极致”。
更何况,它那高达二百一十二万册的恐怖销量,在传统的严肃文学评选标准里,本身就带着一种迎合大众的“原罪”。
在过去的岁月里,无论是读卖文学赏还是谷崎润一郎赏,纯文学的壁垒向来森严,从未让任何一部带有畅销商业标签的作品入围。
但今天,在这间隐秘的“竹之间”里。
面对长桌上那几部候选作品,尤其是边缘那本厚重得格格不入的《白夜行》,过往所有的铁律与成见,似乎都在某种无形的默契下,被彻底打破了。
率先开口的,是秋山骏,这位过去三十年里对类型文学“完全零容忍”的老派评委。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像品酒般轻轻抿了一口,随后不疾不徐地放下。
当他再次抬起眼帘时,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流露出了一种他从未对任何“大众小说”有过的高度赞赏:“诸位。”
他声音低沉道:“我今天必须要说一句重话。”
话音微顿,桌前的另外五位评委纷纷抬起了眼帘。
迎着众人的注视,秋山骏缓缓摇了摇头,沉声继续:“那些把《白夜行》只当成普通犯罪小说来读的人,实在太肤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