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响起几声极轻的、表示赞同的低语。
秋山骏抬起手,将白夜行的单行本向自己面前拉近了一寸。
“剥去这部作品身上那层悬疑的外壳。”
秋山骏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它的内核,分明是对泡沫经济时代日本社会异化,以及人类深层绝望的最顶级的解剖。”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停顿都十分精准,就像是他昨晚在书房里对着镜子反复排练过十遍一般。
但这一次,还真不是这群文坛老狐狸为了迎合销量在“尬吹”。
事实上,只要把长桌上另外那四本“标准纯文学”翻开看上几页,就能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在这个泡沫经济刚刚崩盘的1990年,其他所谓的纯文学作家,还在乐此不疲地写着“我今天看着庭院里落下一片叶子,想起了我分居的妻子,于是感到一阵淡淡的哀伤”这种无病呻吟的传统私小说套路时。
《白夜行》这种将两个灵魂放在时代齿轮下彻底碾碎的宏大悲剧,简直就是满级大佬直接把大招轰在了新手村。
论纯文学性?全靠同行衬托。
在另外四本“菜鸡互啄”的候选作面前,《白夜行》哪里是什么通俗小说,它分明就是一部属于日本平成元年的《悲惨世界》。
在座的都是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精,谁还看不出这书真正的含金量?
于是,秋山骏话音刚落,其他几位评委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
憋了半天,可算有人带头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丸谷才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话头,连身体都激动得往前倾说道:“秋山先生说得太对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前天又重读了一遍。”
“读到桐原亮司在工厂屋顶上,看着雪穗从下面走过去那一段时,那种寄生与共生的关系,那种两个被时代彻底碾碎的灵魂、永远无法相认却又死死绑在一起的宿命感……”
“这分明就是存在主义的悲剧美学!”
说到这里,丸谷才一甚至激动地用指节扣了一下桌面:“萨特!加缪!加缪写《局外人》时那种荒诞的‘局外感’,在《白夜行》里,被北原老师用一个完全属于九十年代、属于这个国家被异化的城市风景,完美地重构出来了!甚至写得比加缪还要深!”
随着话音落下,桌上的风向已经被彻底确立,几位评委开始默契地加深这个论调。
水村美苗,这位普林斯顿出身的文学博士,用她一贯华丽且严谨的学术措辞剖析道:“如果用比较文学的视角来看,《白夜行》在结构上的双线叙事,本质上是一种‘缺席的中心’。”
“男女主角永远不在同一个章节里直接互动,他们的羁绊是通过整整二十一年的‘空白’和‘间接证据’来支撑的。”
“这是一种近乎完美、对‘现代人无法直接相爱’这一命题的最尖锐回应。用罗兰·巴特的话来说,”
水村美苗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轻声总结:“缺席本身,就是最高级的在场。”
一旁的小森阳一也郑重地接过了话头:“还有一点我想补充。书中对昭和末期到平成初期日本社会经济结构的细致刻画,从大阪的旧书店到东京的新宿歌舞伎町。”
“它实际上是在用一个犯罪故事的外壳,来记录这个国家在泡沫经济崩塌前夜的集体精神病灶。”
“这是一种‘向上的悲悯’。”
小森阳一环视四周,语气变得严肃道:“诸位,‘向上的悲悯’,这正是我们日本纯文学传统里,从夏目漱石到川端康成一脉相承的内核。”
始终沉默的京都大学退休教授川村二郎终于开口了。这位战后文学研究的泰斗语速极慢,声音苍老:
“我做了一辈子的文学研究。原本以为,在三岛由纪夫之后,这个国家不会再出文豪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桌上众人道:“但是,我看了《白夜行》,又看了《别让我走》……诸位,他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众人怀着某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默契,微微点了点头。
秋山骏此刻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刚才那句“顶级的解剖”了。
为了能合情合理地把北原岩请上纯文学的神坛,这位平时最痛恨“畅销”二字的老评委,可谓是连自己过去三十年立下的人设都不要了。
他沉声补充道:“不仅如此。面对《白夜行》一百一十二万册的销量,我们必须诚实。过去四十年,我们习惯性地把‘高销量’等同于‘通俗化’。”
“但实际上,是国民在用钱包投票,告诉我们他们读懂了这本书的纯文学内核。如果我们还傲慢地认为只有自己才能定义文学,那被时代抛弃的,只会是我们。”
如果放在一年前,谁敢在这间“竹之间”里说出“用钱包投票证明纯文学”这种大逆不道的鬼话,绝对会被这几位老古董用茶杯直接轰出去。
但今天?今天他们只恨自己找的台阶不够平。
丸谷才一难掩激动地连连点头,水村美苗和小森阳一则生怕落后似的,迅速用更加晦涩、更让人听不懂的西方文学理论纷纷附和。
为了能体体面面地给这位二十二岁的天才“抬轿子”,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文坛老狐狸,此刻正进行着一场默契的学术团建……只要能把《白夜行》捧进纯文学的保险柜里,他们真可谓是什么违心的话都敢说,什么离谱的逻辑都敢圆了。
与其说他们在评价这部作品,不如说他们正在拼命证明——自己读懂了这部神作,自己依然有资格给文豪颁奖。
这群站在日本纯文学顶端的老人,正争先恐后地用最华丽、最学术的词汇,主动帮《白夜行》铺设那条阶级跨越的台阶。
而在主位上,大江健三郎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慢慢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
他听着丸谷讲存在主义,听着水村念罗兰·巴特,听着川村说“他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评判的痕迹,平静得像一位看惯了潮起潮落的老渔夫。
三十分钟后,那种近乎竞赛式的喧嚣终于平息了下来。桌上的五位评委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主位。
按照惯例,这位日本文学界辈分最高的诺奖得主,必须要进行定调发言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江健三郎终于动了。
他摘下厚重的老花镜,用白色的茶巾缓缓擦拭,随后抬起手,将长桌中央那本《白夜行》向正前方推了一寸。
“诸位刚才说的都很对。”
大江健三郎目光平静道:“《白夜行》是存在主义的悲剧美学,是对社会异化的顶级解剖。这些都对。”
几位评委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以为这是对他们论调的权威背书。
然而,大江健三郎在那个“对”字之后,停顿了两秒。
随后,他直直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道:“但其实,我们心里也都清楚。”
说到这里,大江健三郎微微垂下眼皮,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导:“如果用最严苛的古典纯文学标尺去衡量,《白夜行》在文本的厚度与语言的淬炼上,是有所欠缺的。它身上,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类型小说习气。”
竹影从障子门外斜斜映入,会议室里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桌前另外五位评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秋山骏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丸谷才一的后背猛地绷紧,水村美苗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冷汗都快下来了。
坏了,难道他们刚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这位诺奖得主、当今日本文坛最高文豪,难不成今天是铁了心要行使一票否决权,去捍卫那该死的纯文学壁垒?
如果大江先生真的要当众掀桌子,那他们刚才那三十分钟的学术背书,简直就像是一场可笑的滑稽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大江健三郎再次开了口。
“但是。”
就在这时,大江健三郎将茶杯稳稳放下继续说道:“文学从来不是闭门造车,它必须呼吸时代的空气。而《白夜行》,无比精准地契合了这个时代的规律,它切中了这片土地的脉搏。”
“单凭这一点,它就完全配得上当今日本纯文学的最高皇冠。”
“更重要的一点是,诸位。”
说到这里,大江健三郎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道:“今年的情况,和以往的任何一年都不一样。现在,根本不是北原岩需要靠‘读卖文学赏’和‘谷崎润一郎赏’来证明他的地位。”
“恰恰相反……”
“是我们的这两个奖项,今年必须要有‘北原岩’的名字,才能向全日本证明——我们的评委会还没有瞎。我们,依然代表着日本文学的最高水平。”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不仅没有人觉得难堪,几位老狐狸反倒像听到下班铃声的打工人一样,齐齐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秋山骏甚至端起茶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大口,掩饰刚才差点吓出心脏病的尴尬。
毕竟大家都是聪明人,谁也不想在未来几十年里,被全日本读者钉在“那个把北原岩拦在门外的眼瞎老古董”的耻辱柱上。
既然大江先生连台阶都给焊死了,大家也就不用再装什么古典矜持了。
“我赞成《白夜行》获本年度读卖文学赏主奖。”
秋山骏率先举手,动作快得简直像在抢答。
“附议。并且我提议好事成双,把谷崎润一郎赏也打包一起给他。”
丸谷才一立刻跟上,连客套词都省了。
水村美苗、小森阳一、川村二郎生怕落后,依次麻溜地举起了手。
最后,主位上的大江健三郎也抬了抬布满浅斑的手。
全票通过。
没有拉扯,没有辩论,连每年评奖必备的“文人互相阴阳怪气环节”都被彻底跳过了。
整场定选会议仅用了三十七分钟。
其中三十分钟用来给《白夜行》强行引经据典写小作文,七分钟用来举手走流程。
成功刷新了六十年来的最快打卡下班纪录。
长桌正中央,《白夜行》烫金的书名,在筑地午后的淡白光线里微微闪烁。
坐在长桌末端的和服记录员握着毛笔,在宣纸册上工整地写下最终决议:“一九九零年夏。读卖文学赏、谷崎润一郎赏,双赏主奖,授予《白夜行》,作者:北原岩。”
“以上,可有疑议?”
她搁下笔,用最标准柔和的敬语低声确认。
然而无人出声。
开玩笑,这个时候谁敢有异议?
记录员轻轻合上宣纸册。
啪的一声很轻,但在静谧的“竹之间”里落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日本现代文学史上那条号称坚不可摧的“雅俗界限”,在这个狂销两百一十二万册、此前就已经史无前例地将芥川赏与直木赏双赏同时斩获的绝对天才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这群文坛泰斗主动且热情地拆了个干干净净。
毕竟,既然他早已经打破过一次规矩,那今天不妨由他们来把这该死的天花板彻底掀翻。
北原岩就这么以二十三岁的年纪,在已经手握芥川与直木的基础上,极其丝滑地再次将读卖、谷崎两大最高奖项收入囊中,达成了日本现代文学史上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大满贯”通关成就。
要知道,这四个奖项里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位日本作家在文坛横着走,甚至死后把奖杯刻在墓碑上。
而现在,它们就像是超市里被搞促销的大白菜一样,被北原岩毫不费力地统统打包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