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森明菜戴着一顶垂沿到眉毛上方的米色女士礼帽,外加一副大框墨镜。
即便大半面容被严密遮挡,依然能从露出的轮廓中,辨认出那张往日里光彩照人、眼下却难掩憔悴的面孔。
“请问……北原老师在家吗?”中森明菜的语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抑着某种波动的情绪一般道:“我是中森明菜。冒昧打扰了,如果现在不太方便的话,我马上离开。”
隔着有些失真的黑白屏幕,坂井泉水静静注视着画面中那个将自己严密包裹、微微低着头、浑身透着局促与不安的身影。
她暂时没有给予回复,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北原岩正俯首在稿纸上奋笔疾书。
坂井泉水轻轻敲了两下门框,低声汇报道:“北原老师,中森明菜小姐在楼下按了门铃,想要见您。”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微微停顿了一下。
面对一位正处于舆论风口浪尖的当红女星毫无征兆地独自登门,身为心思细腻的女性,她的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泛起些许波澜。
那晚电话答录机里的脆弱留言,依然历历在目。
为了摸清状况,她用看似体贴的口吻,轻声做了一次旁敲侧击:“她裹得很严实,似乎是刻意避开媒体一个人悄悄过来的,状态看上去很疲惫。”
“我想着你们私底下是朋友,她这副打扮跑来,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急事要找您商量……需要我替您把她请上来吗?”
听到这番话,北原岩停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
他不仅听出了门外那位访客的窘迫,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坂井泉水这番话里那份属于女性的微妙试探。
他和中森明菜一直保持着不错的朋友关系,自然清楚对方的性格。
中森明菜向来懂得进退与分寸,今天突然打破常规跑来按门铃,必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跨越的难关。
短暂的思忖后,北原岩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神色恬静的坂井泉水。
面对朋友的突然求助,倘若此刻为了避嫌将人拒之门外,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反而会坐实了这份细腻的猜疑,让泉水在心里产生更多余的想法。
理顺了这层关系,北原岩给出了干脆的答复道:“让她上来吧。我把手头这几行字收个尾,你先去玄关接一下,顺便准备些热茶。”
得到明确的指示,坂井泉水轻轻点头应下,转身重新走回玄关。
与此同时,一楼大堂内。
举着对讲机的中森明菜,觉得等待的时间显得分外漫长。
通讯器那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她那根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了几分,心底泛起一阵失落,暗自揣测着或许北原老师此刻并不在家中。
就在她垂下眼帘,准备放下送话器转身离开之际……
“咔哒。”
一声微沉的电子感应音陡然响起,楼下大堂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应声解锁。
正是刚刚走回玄关的坂井泉水按下开门键。
紧接着,通讯器里传出了回音。
中森明菜本能地以为,开口的必然是北原岩那熟悉的嗓音。
然而,落入耳畔的,却是一句温和清透的问候:“明菜小姐,请上来吧。三十二层。私人电梯在大堂左手边,可以直接到达。”
站在大堂里的中森明菜听到这句回应,手指骤然收紧。
她万万没料到,本该属于北原岩公寓的通讯器,传出来的居然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霎时间,一阵强烈的错愕感瞬间蔓延全身。
接着中森明菜下意识地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与这副嗓音匹配的人选。
是之前因为出演了《告白》电影版、和北原老师走得很近的泽口靖子?
这个猜测刚刚浮现,就被她立刻推翻。
泽口靖子的嗓音带有明显的明丽特质,全然没有这般温润清透、仿佛能安抚人心的质感。
就在这时,一个稍显久远的记忆片段猛然闪过脑海。
她想起了之前翻阅过的娱乐报纸,北原老师曾在某次签售会上,公开赞赏并推荐过一位初出茅庐的新人女歌手。
那个被外界评价为拥有清泉般嗓音的女人,坂井泉水。
难怪这声音听起来隐隐有些耳熟。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努力压下心头的巨大震惊与翻涌的复杂思绪,声音微微发颤道:“好的,谢谢。”
可视对讲机的屏幕缓缓暗下,坂井泉水在玄关处静静站了片刻。
她脑海中掠过前阵子北原老师从英国返回东京的那个夜晚,电话答录机里传出的那段夹杂着细微电流声的留言。
虽说同为身处演艺圈的女性,她多少能体会对方承受重压时的无助,但在心底深处,一丝疑惑依然不可避免地悄然浮现:这位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当红女星,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变故,才会选择避开所有大众视线,如此唐突地独自登门向北原老师求助?
然而,骨子里那份属于大和抚子的温婉与端庄,让她迅速压下了这份探究的心思。
不管门外的人此刻带着怎样的秘密与狼狈,既然对方已经卸下防备找上门来,出于刻在修养里的待客之道,自己都理应收起所有多余的揣测,用妥帖且周全的礼数去妥善接待。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收起思绪转身走进厨房。
拧开水龙头,在水壶中注满水点火加热,随后从橱柜中取出那套待客用的白瓷茶具。
借着等待水开的空隙,坂井泉水又拿出茶罐,打开用来招待贵客用的茶叶。
水壶的内壁刚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发出一阵微弱的沸腾声,门外的走廊里便传来了动静。
私人电梯抵达的轻响过后,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分外轻缓。
此时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迟疑与踌躇,显然门外的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惊扰了室内的清静。
短暂的停顿后,门铃被轻轻按响。
坂井泉水穿过客厅,行至玄关前,用指尖理了理耳后的碎发,动作自然地拉开了大门。
大门敞开的那一瞬,看清门后站着的人,门外的中森明菜明显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迎出来的会是北原老师,却没想到是坂井泉水。
猝不及防地对上坂井泉水那双温和的视线,她犹如被突然定住了一般,喉咙里干涩地挤出微弱的声音:“坂、坂井小姐……”
四目相对间,坂井泉水一眼便看出了对方糟糕的状态。
中森明菜已经摘掉了帽子,但还带着墨镜,手里紧紧抱着一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袋。
文件袋明明不大,她却用力到指关节都在泛白。
九月初的东京气温尚未完全转凉,可此刻中森明菜的额头上甚至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一种长期睡眠严重不足、精神紧绷到临界点后产生的生理性战栗,连带着抵在她胸口的文件袋边缘,都在跟着轻轻发颤。
感受着坂井泉水的注视,一阵难以名状的难堪涌上中森明菜的心头。
作为一个被现实逼到几近崩溃、抛下体面上门求助的女人,偏偏撞见了一位初次见面的年轻女性,这让她本能地生出一种想要转身逃离的退缩感。
察觉到对方想要退缩的意图与难以抑制的颤抖,出于最基本的待客修养,坂井泉水直接省去了多余的寒暄。
往前迈出半步,直接伸出手,握住了中森明菜紧紧抱着文件袋的手腕。
这股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将对方妥帖地拉进了玄关。
“明菜小姐,先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