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
距离六本木银鳞庄那一夜,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外面的世界,正沿着北原岩预判的轨迹,一寸一寸地滑向深渊。
日经指数从八月的两万八千点继续下挫,一路跌破两万七、两万六,甚至在盘中触及过两万五千点的心理防线,引发全市场恐慌。
而大藏省的“融资总量规制”执行到第六个月,地方信用金库已陆续出现流动性枯竭的征兆。
中东那边,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引发的油价暴涨还在继续,原油从二十一美元飙升至三十六美元。
作为一个能源完全依赖进口的国家,日本九月公布的进口物价指数同比激增了百分之十一点四。
而日本央行在八月底刚刚将贴现率上调至百分之六点零,沉重的利息正在绞杀每一笔高杠杆贷款。
晚间经济新闻里,主持人播报时的语调终于褪去了过去一年多的那种狂热,措辞开始变得谨慎起来。
只是,这股发生在宏观层面的冷意,还远未渗透进普通中产家庭的日常生活中。
大众依然相信银行支店长口中“这只是技术性调整”的安抚,依然成群结队地涌入样板间,继续签下高息贷款。
而这段时间,北原岩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喧嚣。
这一个月来,他始终保持着每天三千字左右的稳定输出,除了偶尔去楼下那家常去的咖啡馆透透气,几乎足不出户。
这天下午,东京的天色泛起阴沉。
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将阳光彻底阻挡,只在玻璃窗上留下一层灰蒙蒙的底色。
北原岩坐在书桌前,将笔尖重重地收拢,翻过了初稿的最后一张纸。
桌面上已然垒起了一沓厚厚的原稿。
最上面那页,赫然写着新书的书名——《崩塌的巨塔》。
此时北原岩并未像往常那般起身去泡茶,只是靠着椅背,安静地在书桌前坐了许久。
敲定这部分初稿后,他反倒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北原岩心里十分清楚,这次的题材与过往截然不同。
以往的作品,无论探讨怎样深沉的罪恶与悲痛,终归只停留在虚构的文学范畴里。
但这一本,写的是一座正在剧烈摇晃、却仍盲目自信永远不会倾覆的国家。
小说的刀口径直切开了整个社会的血管,刀锋直指霞关的决策者、日本桥的金融中枢、贪婪的银行官僚,以及那些在泡沫时代被虚假繁荣彻底麻痹的普通人。
更致命的是,书中推演出的那些违规放贷链条,等于直接扯下了大藏省和整个金融系统遮羞的底裤。
北原岩完全能够预见,这部书一旦付梓发售,势必会引来既得利益群体的疯狂反扑。
从发售首日被强制要求回收销毁,到各大书店迫于行政压力全面下架,甚至连带自己本人遭到整个出版界的彻底封杀,都将是无可避免的现实风险。
若非北原岩如今在日本文坛的地位足够煊赫,声望早已如日中天。
如果换作一名普通作家,在1990年这个举国狂热的关口写出这种文字,底稿只会在出版社的初审阶段就被悄无声息地压下,根本不会有见天日的机会。
但北原岩如今在文坛积累的声望、外界冠以的“文豪”头衔、这份凭借一部部畅销大作打下的名气……成了他最坚实的护城河。
让他拥有了和现实利益集团直接博弈的筹码。
将这块巨石砸入水面,需要巨大的觉悟。
北原岩收回落在稿纸上的视线,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佐藤贤一的号码。
听筒里只响了两声,便传来对方略带意外的声音:“北原老师?”
北原岩直接出声说道:“佐藤先生,我构思了一本新书,大纲和开局的初稿已经弄出来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去。
紧接着,佐藤贤一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初稿都出来了?”
佐藤贤一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刻意压低,却根本掩饰不住那股骤然腾起的兴奋道:“您现在方便吗?我马上过去拜访。”
“直接到我家楼下那间咖啡店吧。我把东西带下去。”
北原岩干脆地定下了地点。
挂断电话后,北原岩将桌上的原稿复印一份,然后仔细整理齐整,装进一个宽大的牛皮纸袋里,然后推门而出。
半小时后。
佐藤贤一匆匆推开公寓楼下咖啡店的玻璃门。
他赶得很急,额前渗出了一层细汗,领带的结扣也略微歪斜。
在发现坐在窗边的北原岩后,这位资深主编立刻放慢了脚步,迅速整理好衣襟,这才稳步走上前去。
“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拉开椅子入座。
待服务生端上一杯黑咖啡后,他的目光便牢牢黏在北原岩手边那个厚实的牛皮纸袋上,眼神里透着一种发掘未知宝藏的炽热。
北原岩察觉到了对方的急切,索性将纸袋直接推了过去。
“大纲和前几章的初稿都在这里。”
佐藤贤一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动作十分轻柔,生怕弄皱了内页。
“书名定了吗?”
“《崩塌的巨塔》。”
佐藤贤一低声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解开纸袋的绕线,率先抽出顶端的故事大纲。
起初,佐藤贤一还保持着职业主编的审视习惯,在脑海中快速评估着剧情节奏与市场潜力。
然而,视线顺着文字一路往下扫去,他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了,目光紧紧锁在纸面上,捏着稿纸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十分钟后,他翻到了人物关系表。
二十分钟后,诸如“外围输血机构”、“二重抵押”、“九成贷款”这些刺眼的关键词接连映入眼帘。
半个小时过去,他脸上的血色明显褪去大半。
看到大纲最后几页时,佐藤贤一下意识地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窗边坐着两三个闲聊的客人,角落里有人翻阅报纸,收银台旁的年轻女店员正低头擦拭着水杯。
店内气氛一派平和。
但佐藤贤一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份薄薄的稿纸,分明是一份足以掀翻整个日本桥金融秩序的指控书。
过了良久,佐藤主编缓缓放下大纲,抽出前几章的初稿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神情也愈发凝重。
北原岩并未出声催促,端起手边的咖啡安静等待。
窗外车流穿梭,东京依旧维持着那副繁华的表象。
高楼、霓虹、银行招牌、地产广告交织在一起,街边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步履匆匆。
但在读完初稿的佐藤贤一眼里,这层烈火烹油的表象已经被彻底撕裂,暴露出底层那套摇摇欲坠、千疮百孔的庞大骗局。
许久之后,佐藤贤一终于合拢了复印稿,手伸向杯沿,停顿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北原老师。”
此时佐藤贤一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北原岩看向他:“感觉如何?”
佐藤贤一沉默了几秒,涩声开口道:“内容无可挑剔。”
这句话说完,他脸上毫无轻松之色,反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但这写得太危险了。”
北原岩轻声说道:“具体说说。”
佐藤贤一抬头看着北原岩,表情复杂道:“这书一旦上市,读者和评论界必定会引发大震动。可真正要命的是,您刀尖对准的是一整个庞大且利益相连的系统。”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将声音压得极低道:“霞关会认定您在揭大藏省的底,日本桥会视为对银行体系的公然挑衅。”
“不动产公司、金融机构、广告商,连同背后绑定的电视台与报社,全部会被牵扯进来。”
北原岩安静地听着。
佐藤贤一继续分析道:“行政力量的打压往往带有隐蔽性。上面惯用的手段,无外乎是施压书店减少铺货,切断媒体报道,对评论界下达封口令,撤掉所有宣发资源,一步步逼迫出版社主动妥协。”
他盯着桌上的牛皮纸袋,喉结滚动了一下:“北原老师,这背后的水太深了。”
北原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所以我第一时间把你叫来。”
佐藤贤一微微一怔。
北原岩看着对面的主编,轻声问道:“佐藤先生,新潮社有胆量接下它吗?”
面对这个直白的问题,佐藤贤一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身为一名在这行走过大半生的出版人,他心底深处涌动着近乎贪婪的渴望。
这可是北原岩确立文豪地位后,首度将笔锋直抵时代咽喉的重磅巨作。
它一旦问世,必将跨越通俗文学的界限,化作平成初年最具分量的历史档案。
只要印上新潮社的厂标,这部书足以成为他整个编辑生涯的巅峰。
可是,理智又在死死拉扯着他的神经。
风险实在太高了。
接下这份书稿,新潮社要面对的,将是整个既得利益体系隐形的碾压。
也许明天,合作多年的印刷厂就会借口设备维修拒接订单、也许下周,各大书店的黄金展位就会强行撤下新潮社的所有出版物、甚至连社里的日常运转资金,也会在某些高层的默契配合下被银行突然切断。
这早已超出了文学出版的边界,这是一场押上百年老社命脉的豪赌。
佐藤贤一的双手在桌下紧紧交握,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他在脑海中疯狂权衡着这份足以载入史册的荣耀,以及与之伴随的毁灭性打击。
前程、名望、公司的存亡、作家的心血,全都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晃。
许久之后,佐藤主编才缓缓松开手,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道:“北原老师。”
此时佐藤贤一的声音透着一丝干涩与沙哑道:“这部书事关新潮社的生死存亡,我确实无法擅自拍板。”
北原岩看着对方面庞上残留的挣扎痕迹,微微颔首以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