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北原岩刷过门禁,乘私人电梯直达三十二楼。
走出电梯后,北原岩掏出钥匙拧开门锁,踏进玄关,反手将门带上。
随着门锁落下,楼下尚未散去的狗仔,新闻里循环播放的专题报道,新潮社那几份还等着回复的版权合同,全都被挡在大门外。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一缕淡淡的玄米茶香,从客厅深处飘了过来。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亮着沙发旁暖黄色的落地灯。
柔和的光落在地毯上,也照亮了沙发一角的女人。
此时的坂井泉水正蜷着腿坐在沙发一角,而小白猫则趴在她的腿上打着鼾。
她穿着一身浅米色的薄棉居家服,膝盖上摊着一本藤泽周平的旧文库本。
听见玄关传来的动静,她抬起头,先看了他一眼,才将书签夹回书页里。
“这么晚。”
坂井泉水合上书,声音很轻,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北原岩换上门口的拖鞋,低头应了一声。
“嗯,聚会拖久了。”
坂井泉水看了看北原岩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像是已经从他眉眼间读出了几分疲惫。
“喝酒了吗?”
“只喝了一点。”
“那就喝茶吧。”
坂井泉水没有多问,转身走向厨房。
北原岩跟了过去,在开放式厨房旁的高脚凳上坐下。
厨房里灯光柔和,台面收拾得很干净,保温垫上放着一把深褐色的烧茶壶。
坂井泉水端起茶壶,给北原岩倒了大半杯玄米茶。
茶水一直放在保温垫上,推到他手边时,温度刚好。
“没给你留饭。”
坂井泉水的声音很轻,透着日常的熟稔道:“反正那种聚会,你向来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喝点茶解解腻吧。”
北原岩接过茶杯,指腹碰到杯壁的温热,紧绷了一晚的神色这才稍稍松缓下来。
“嗯。”
北原岩低声应了一句。
“又觉得累了?”
坂井泉水微微弯起唇角,眼底带着一丝了然。
北原岩自嘲般地牵了一下嘴角,算作默认。
随后坂井泉水没再多说任何宽慰的话,只是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轻轻靠在大理石操作台旁,双手捧着杯子安静地看着他。
北原岩端起杯子,咽下了一口温热的玄米茶。
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后,北原岩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六本木那片浮华的灯火、昂贵的酒气、高桥那张亢奋的脸,以及松井最后那句沉甸甸的“我信你”,都吐了出来。
坂井泉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道:“见到不想见的人了?”
北原岩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倒也不是。”
“那就是听到了不想听的话。”
坂井泉水的语气平静,却说得很准。
北原岩低头看着茶杯里浮起的几粒玄米,咽下那口温茶后,忽然开口:“一桌人吃了两百多万日元。”
坂井泉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常理。
“这么夸张?”
坂井泉水轻声问着。
“嗯。开了好几瓶平时根本舍不得点的高级红酒,算下来人均十几万。”
北原岩出声说道:“一整晚,所有人都在聊怎么套取贷款去炒地皮。全都疯了。”
坂井泉水安静地听着。
现在她清楚北原岩今晚为什么会觉得疲惫了。
“而且有个叫高桥的,现在在银行专门做不动产融资。他在桌上拉着所有人去接盘。”
北原岩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道:“连松井……就是那个下个月要结婚、月薪三十万的老实人,都差点被他忽悠着去买那套五千万的房子。”
“鼓动人家做九成贷款,说三个月就能赚两千万。”
坂井泉水眉心微微蹙起:“松井君动心了?”
“在那种场合下,很难不动心。”
“身边全是亢奋的同窗,好酒灌着,再加上一个银行高管信誓旦旦地给你画饼。”
北原岩扯了一下嘴角说道:“换作任何一个急着买房的普通人,当场就会把合同签了。”
坂井泉水看着他眼底那抹尚未彻底褪去的疲惫,柔声问道:“那你劝住他了吗?”
“嗯。”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道:“拦下来了。”
北原岩扯了下嘴角道:“换成随便哪个急着买房的人,被那种气氛一烘托,估计当场就把字签了。”
坂井泉水看着他:“那你劝住他了吗?”
“嗯。”
北原岩点头道:“把松井拉住了。”
随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我跟他们摆事实,大藏省收紧资金、央行加息、中东原油涨价,这些全是马上要砸下来的雷。这时候加九成杠杆去接盘,等同于找死。”
坂井泉水安静地听着。
北原岩放下杯子,语气淡了下来:“但其他人根本听不进去。”
“是那个高桥在挑头?”
“嗯。”
北原岩轻笑了一声道:“那家伙用词很圆滑。先捧我一句‘国民大作家’,转头就告诉全桌,作家的眼光天生悲观,搞金融还是得信他们这些‘专业人士’。”
听到这里,坂井泉水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话术确实不错。”
“是啊,滴水不漏。”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道:“他这么一打圆场,包厢里的气氛马上就热回来了。所有人继续喝酒,继续做着暴富的梦。”
“然后我就没再开口了。”
北原岩自嘲地摇了摇头:“大家都急着发财,这种时候泼冷水,谁会领情呢。”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坂井泉水看着杯里清澈的茶水,温声说道:“你能拉住松井君,就已经很好了。至于其他人,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北原岩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盯着大理石台面看了一会儿,原本沉静的眼底逐渐泛起一丝光亮。
“不过,今晚这趟倒也算没白去。”
北原岩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少了几分疲惫,多了一种拨云见日般的通透:“对于新书我之前完全没有头绪,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碰什么题材。”
“但刚才在包厢里,看着高桥给全桌人洗脑,看着那些为了地皮和杠杆发狂的脸……”
说到这里,北原岩的眼神顿时变得认真起来:“我突然知道我要写什么了。”
坂井泉水闻言,眼底浮现出一抹明亮的笑意。
她放下自己的茶杯,顺手把北原岩面前的空杯也收进水槽冲洗干净。
擦干手后,她转身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和一支钢笔,轻轻放在旁边的小餐桌上。
然后将钢笔推到北原岩手边,微微偏着头看他道:“既然有想法了,这些新鲜的素材正好趁热打铁。”
北原岩看着桌上的纸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次的笑意真实了许多,透着一种被伴侣稳稳接住心绪后的彻底放松:“你这催稿的手段,比新潮社的编辑可高明多了。”
“我只是觉得那桌昂贵的饭局不能白吃。”
坂井泉水重新端起杯子,语气十分自然。
北原岩低头看着那支钢笔。
六本木的喧嚣、高桥那张红光满面的脸,还有松井最后沉甸甸的那句信任,渐渐在他脑海中剥离了烦躁的情绪,化作了清晰的文字结构。
他站起身,在小餐桌前坐下。
原本应该回书房面对电脑的,但此刻他只想留在这边。
落地灯光线柔和,坂井泉水已经回到了沙发上,重新翻开文库本。
坂井泉水在客厅安安静静地看书,留给北原岩一个最舒服的独处空间。
而北原岩抬眼就能看见坂井泉水,这种充盈着生活气息的宁静,比冰冷的书房更让人定心。
接着北原岩打开文件夹,拔出钢笔。
笔尖悬空了两秒后,他在纸页最上方利落地写下了一行字:
《崩塌的巨塔》,鹤龟亭之夜。
写完这两行字后,北原岩停了片刻。
他没有急着进入正文,而是翻到下一页,先把今晚六本木“松之间”里发生的一切拆开。
人物、场景、对话、酒气、笑声、那些被金钱烧得发亮的眼睛。
北原岩不加修饰,只先记下来。
第一个人物,是高桥。
在小说里,他不再叫高桥俊一,而叫黑泽俊雄。
三十岁,东都银行新宿支店法人金融部副部长,主攻不动产融资,本年度银行内部全国十杰。
炭灰色高级西装,暗红色丝绸领带,纯金腕表。
身高一七五公分左右,体型微胖,脸色总是泛着红光。
这种红不完全来自酒精,更像是长期被业绩、奖金和时代幻觉一起烘出来的亢奋。
这个人不能写成骗子。
北原岩在这一行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黑泽俊雄不是骗子。
恰恰相反,他真诚得可怕。
他真的相信东京的土地永远不会跌,真的相信这一次下跌只是短暂调整,真的相信自己递给老同学的九成贷款,是一份难得的结婚贺礼。
正因为他相信,所以才更可怕。
骗子至少知道自己在骗人。
而信徒不会怀疑自己。
黑泽俊雄会一路向前,直到泡沫破裂,直到那些被他亲手签下的不动产抵押合同变成废纸,直到他一个人站在银行副部长办公室里,仍然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错的。
写到这里,北原岩的钢笔停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给这个人物安排具体章节。
毕竟《崩塌的巨塔》到现在为止,仍然处在《金融腐蚀列岛》的故事线以及《理由》的故事线彼此融合的阶段。
现实中的泡沫、银行体系、普通家庭的债务,以及另一条关于权力、背叛和时代崩塌的主线,还没有彻底咬合在一起。
于是他只在页边写下了一行备注:
黑泽俊雄的结局:自我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