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俊一这番近乎完美的“专业壁垒”话术落地后,包厢里凝滞的空气仿佛重新流动了起来。
先前那种被北原岩一句话压出来的短暂心慌,逐渐褪去。
包厢里的二十几张脸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对于金钱的盲目乐观与狂热,又重新爬上了他们的眉梢。
而中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道:“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岩君,说句实话您别见怪……这俗气的金钱游戏,和您小说里的逻辑确实是不一样的。您书里写的是悲剧,但在现实里,我们可是赢家!”
另一位同学也赶紧跟着附和起来:“是啊岩君!您是搞文学的,搞文学的看世界,难免悲观一些嘛!金融这种事,咱们还是听高桥俊一的比较稳妥!”
第三位同学甚至已经如释重负地端起了酒杯,大声张罗起来道:“来来来!大家继续!为高桥俊一的专业判断,也为我们日本无敌的基本面!干杯!”
长桌上再次被贪欲填满。
高脚杯里的罗曼尼·康帝被重新斟满,笑声再度响起。
那种刚才被强行冰冻了短暂几秒的喧嚣,此刻以一种近乎报复式的姿态,汹涌地反扑回来。
北原岩安坐在位置上,注视着对面的高桥俊一俊一。
此时高桥俊一俊一端着红酒杯,脸上那种成功捍卫了专业尊严的得意神情,在灯光下显得分外张扬。
看着这张意气风发的脸,北原岩此前一周在书房里的所有困惑与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如今他终于抓到了那个一直以来模糊不清、让他无从下笔的灵魂。
一个书名在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崩塌的巨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去寻找什么复杂的金融逻辑,眼前的高桥俊一俊一,就是这个时代最鲜活、也最荒诞的注脚。
此时北原岩已经想好,在接下来的小说中,创造出一个像高桥俊一这样的银行家。
甚至北原岩已经在脑海中勾勒那个角色的轮廓,给对方取名“黑泽俊雄”,把高桥俊一刚才那种“先捧后踩”的傲慢,以及充满职业优越感的“请相信专业人士”,原封不动地刻在那个角色的骨子里。
这一瞬间,北原岩仿佛预见到了,当小说里的银行家在时代的废墟中挣扎时,这段话会显得多么讽刺,又会带给读者多大的震撼。
这个喧闹的包厢,终于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创作答案。
北原岩收回思绪,端起那杯温水抿了一口,随后轻轻放在桌面上。
下一秒,杯底与木桌磕碰的闷响,便被周围震耳欲聋的祝酒声吞没了。
北原岩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群满脸红光、正在为“马上暴富”而互相道贺的同窗。
看着他们眼底那种对泡沫深信不疑的狂热,北原岩彻底咽回了原本或许还想再劝的一两句忠告。
夏虫不可语冰。既然这些人已经被时代织就的幻梦死死套牢,那便无需再去浪费口舌。
而正因为北原岩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选择了缄默,高桥俊一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全场的话语权。
在这个充斥着杠杆、地皮与金钱欲望的包厢里,这位为大家勾勒出暴富蓝图的银行新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场聚会当之无愧的焦点与主角。
当时间来到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这场聚会迎来了尾声。
服务员恭敬地为每一位客人递上温热的薄荷湿毛巾,供大家擦脸醒酒。
然而整个松之间里,根本无人需要醒酒,恰恰相反,在酒精与财富幻想的双重催化下,他们的眼睛比刚进门时还要亢奋明亮。
而中野率先站起身,大声张罗起来道:“诸位!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那位嚷嚷着要在世田谷买房的同学立刻响应:“二次会!二次会!去银座!必须去银座!”
而高桥俊一这位刚才被中野的女伴捧为“今晚绝对主角”的银行精英,此刻正带着一种凯旋般的姿态,用酒杯潇洒地一指窗外道:“今晚所有人,我来买单!银座的‘紫艳’俱乐部,我已经包下了一整层!”
“大家转场继续,为了我们即将到来的暴富,干杯!”
包厢里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与欢呼。
二十几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属于泡沫时代末期特有的洪流裹挟着,迫不及待地向门外涌去。
在向外涌动的人潮中,北原岩从座位上站起身,对着周围象征性围拢过来的同学,得体地微微欠身。
“各位,抱歉。”
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刚才突然有了些新书的构思,我需要尽快赶回去记录下来。今晚就陪大家到这里,你们尽兴。”
听到这句话,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立刻爆发出更加热情的、如释重负的客套。
“哎呀,岩君这就要走了吗?太可惜了,还想着去银座多喝两杯呢!”
中野嘴上大声说着惋惜,身体却已经十分顺滑地侧开半步,让出了一条过道。
“不过,既然是有了灵感,那可是整个日本文坛的大事,我们可万万不敢耽误您宝贵的时间啊!”
高桥俊一也顺势走上前来。
他端着酒杯,换上了一副体面而通达的笑容道:“中野说得对。北原老师的时间比我们这些俗人金贵得多。”
“既然是为了创作,那我们就不强留了。不过下次聚会,您可一定要赏光,新书出版了也请务必给我们大家留个签名版啊。”
“是啊是啊,岩君慢走!”
旁边的几位女伴也纷纷挥手附和,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即将前往银座狂欢的喜悦道:“期待您的下一部大作!”
对这群被高桥俊一重新点燃、正迫不及待冲向银座“紫艳”俱乐部的男女而言,北原岩这位带着悲观底色的“文豪”若是继续留着,多少会让人觉得扫兴。
他们现在只想彻底沉浸在纸醉金迷的狂欢里,谁也不希望在举杯庆祝的时候,再听到什么“撑不到圣诞节”的晦气话。
如今北原岩主动铺好了台阶,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于是,在一片“慢走”、“下次见”的热情道别声中,这群人十分潇洒地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涌出了包厢,朝着料亭的大门走去。
随着那阵纷乱的脚步声和笑语彻底远去后,北原岩也走出松之间。
走到大门口时,迎宾女将十分敬业地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光临。”
北原岩站在银鳞庄的格栅木门外,并未立刻招手叫车,只是安静地等在原地。
此时的料亭门外正是一片喧闹。那群被酒精和“抄底暴富”幻想彻底点燃的同窗,正聚集在街边的泊车通道前。
他们高声且亢奋地等着服务生把自己的奔驰、宝马或捷豹开过来,有的则干脆一辆接一辆地拦下开往银座的出租车。
在这片混乱的狂欢中,谁也顾不上注意,北原岩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外的角落,并未离去。
直到街边的喧闹声随着出租车一辆辆驶离而渐渐远去,松井贤太郎才慢慢从“银鳞庄”的大门里走出来。
作为这场聚会的发起人,他自然要尽到主人的责任,留到最后把那些亢奋的同窗一一送上前往银座的车。
等处理完这一切,他整个人明显松垮了下来。
此时他的脸色比聚会刚开始时苍白了许多,步伐也显得十分迟缓,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西装衣襟。
今晚的他,内心就像是被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原本他已经定好下个月找高桥办贷款买婚房,刚才北原岩的预判,以及北原岩如今那不容置疑的地位,让他本能地打起了退堂鼓。
可偏偏高桥后来那番头头是道的专业分析,又重新勾起了他对房产升值的渴望。
买,怕真的如北原岩所言“撑不到圣诞节”。
不买,又怕错过了高桥口中这趟稳赚不赔的暴富列车。
这种夹在“文坛巨匠的警告”与“银行精英的诱惑”之间的猛烈拉扯,让他直到现在都深陷在一种难以名状的犹豫与心慌之中。
此时松井贤太郎刚转过身,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北原岩。
他顿时愣了一下,然后有些错愕地轻声打了个招呼道:“岩君?啊……你不是说要回去了吗?”
北原岩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朝松井贤太郎走近了一步。
“刚才在包厢里人多眼杂,拿出来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