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高桥这番话,桌上几个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同学,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技术性调整?”
“对啊!政策怎么可能真的让市场崩溃呢!”
“只是给过热降温罢了,我懂了!”
见众人重新燃起希望,高桥越发自信道:“而且诸位,你们要看清一件事。”
他用握着酒杯的手,意气风发地指了一下落地窗外。
窗外,是东京铺天盖地的繁华夜景。
“看看外面。我们现在的经济实力连美国都要忌惮三分,日本资本如今可是撑着半个地球的市场。曼哈顿那些昂贵的地标,在咱们眼里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收购的资产罢了。”
“大家要知道,光是东京皇居底下那一小块地,它的估值就比整个美国加州还要高!”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语气说道:“诸位,日本的基本面摆在这里。土地、银行、企业、政府,全都绑在一起。”
“房地产要是真崩了,整个国家都要跟着震。你们觉得,政府可能眼睁睁看着它崩吗?”
刚才中野的抱怨所撕开的不安裂缝,就这样被高桥这套熟练、笃定且充满权威感的银行内部话术,轻而易举地抹平了。
“所以……”
高桥端着酒杯,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道:“这次大跌根本不是什么风险,这是千载难逢的‘抄底良机’!”
随着高桥这番话落下,包厢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原本还盘算着卖房子的中野激动地一拍桌子:“高桥!你说得太对了!我就说嘛,这绝对不可能是崩盘!”
另一个同学连忙凑上前道:“高桥兄!我最近在世田谷看中了一套八千万的一户建!你说我现在加满杠杆杀进去,合适吗?!”
高桥豪迈地一挥手道:“合适!太合适了!你现在不抄底,等年底它少说也能涨破一亿!”
“要是资金有缺口,直接来新宿支店找我。住友银行的抵押贷款我给你批到八成,利率绝对给到最优惠。”
“大家千万别错过这波红利,错过了可是要后悔半辈子的!”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
“干杯!”
“为高桥干杯!”
“为我们的抄底干杯!”
“为即将翻倍的身价干杯!”
罗曼尼·康帝在玻璃杯中剧烈摇晃,荡出深紫红色的浪潮。
座位上,北原岩始终保持着置身事外的平静,端起温水浅浅地抿了一口,随后将其放下,任凭周遭的气氛如何沸腾,神色依然毫无波澜。
此时北原岩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稳稳地落在了对面正慷慨陈词的高桥俊一脸上。
看着那双闪烁着盲目信仰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时代幻觉喂养得红光满面的脸。
北原岩的心中顿时升起一个想法。
有了。
这几天北原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空白文档枯坐,迟迟不知道下一部作品该写些什么。
而就在这一刻,一个宏大而冷酷的故事轮廓,在脑海里瞬间成型。
北原岩终于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
接下来北原岩要写一本新书,一本撕开这场虚假繁华、将金融界的腐蚀与普通人在狂热中走向毁灭的悲剧彻底写透的小说。
书名他甚至都在这一瞬间想好了,就叫《崩塌的巨塔》。
而书里最核心、最锋利的一把刀,正是像高桥俊一这样,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戴着金壳劳力士、端着名庄红酒,用一套看似无懈可击的银行话术,亲手将二十几个同窗推向深渊的“时代推手”。
这种教科书般的、属于泡沫时代末期独有的癫狂与傲慢,是任何枯坐在书房里凭空想象都无法企及的真实素材。
纸质媒体上那些经过重重修饰的“理智精英”,永远比不上今晚坐在六本木这家料亭里、原汁原味展现出人性贪婪与盲从的这张脸。
北原岩坐在位置上,脑海中正飞快地为新书的角色勾勒着轮廓。
此刻在他的眼里,包厢里的喧嚣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场荒诞的舞台剧,而桌上的这些人,全都是笔下绝好的素材。
然而,就在北原岩以局外人视角旁观这一切时,一句突如其来的话,硬生生地将他从构思中拉回了现实。
“高桥兄!”
只见包厢里的另一名同学突然大声向高桥说道:“松井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他正打算在中野那边买一套五千万的房子当婚房呢。”
“您帮他参谋参谋,现在出手,是不是个好时机?”
听到这句话,北原岩顿时愣了一下,随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正坐在自己身边的松井贤太郎身上。
松井贤太郎穿着略显局促的深蓝色西装,脸上还带着那种对同窗深信不疑的敦厚笑容。
看着这张脸,北原岩心中那种作为“看客”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了。
此时桌上的人群已经顺着这个话题热烈地起哄起来,酒杯交错声中溢满了盲目的乐观道:“对啊松井!赶紧抄底!”
“你这婚房一买,下半年肯定大涨,这叫双喜临门啊!”
“干杯!为了松井未来的社长豪宅,干杯!”
高桥更是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话头,脸上的笑容褪去了职业化的客套,转变为一种充满侵略性的亢奋道:“松井!这件事你绝对不能犹豫!五千万的标的,我建议你直接做九成贷款,首付只需要出五百万就行。”
“剩下的四千五百万,我亲自在行里帮你批最优惠的利率。等三个月之后,这套房子涨到七千万,你光是浮盈就有两千万!”
“松井,这是我作为同窗,能给你最实在的结婚贺礼了!”
包厢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得近乎癫狂的喝彩声。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嚣推波助澜下,松井的脸胀得通红。
面对这笔几乎从天而降的巨额财富,松井贤太郎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不是没有听懂高桥的话。
正因为听懂了,才更觉得不真实。
那些数字,那些回报率,那些被描绘得无比光明的未来,像一杯烈酒,顺着耳朵灌进脑子里,让他这个一直安分守己的普通人,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近乎眩晕的冲动。
此时周围的同学还在起哄。
有人拍着桌子笑道:“松井,这可是高桥特意照顾你啊!”
也有人端起酒杯,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说道:“这种机会,换成别人排队都未必轮得到。”
在周遭狂热的起哄声中,松井贤太郎的脸上泛起几分局促的红晕。
面对这份仿佛天上掉下来的巨额财富,他本能地点了点头,手也跟着伸向面前的香槟杯,准备顺着气氛接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大礼”。
可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冷杯壁的瞬间,他的动作却蓦地停住了。
不知为何,心头那股被金钱和众人烘烤出来的热意,忽然被一丝说不清的谨慎压了下去。
面对高桥抛出的诱人蓝图,这位安分守己的老实人终究还是拿不定主意。
于是侧过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北原岩。
在松井心里,北原岩早已脱离了当年那个普通同窗的身份。
如今的北原岩,是被报纸、电视和整个文坛共同推上高处的、真正能看透局势的大人物。
所以与其自己思索,还不如寻求北原岩的意见。
察觉到松井的视线,北原岩神色平静,只是一言不发地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轻,微小到几乎只有松井一个人能察觉。
可偏偏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松井那只举到一半的酒杯,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亢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和迟疑。
北原岩放下手里的温水杯。
按照他一贯的性子,这种场面本不该插手。
泡沫已经把人心托到半空,这时候去劝一群自以为能发财的人,往往只会惹来反感。
可松井贤太郎不同。
在北原岩眼里,身旁这位同窗依然保留着大学时代那种老实、局促、不太懂得拒绝别人的底色。
更何况,他下个月就要步入婚姻殿堂了。
北原岩确实不打算去拦住满桌被贪欲冲昏头脑的旁人,但他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松井贤太郎,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压进去。
此时,高桥仍在侃侃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