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贷款、土地、升值空间,这些词从他嘴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编织着一张看似稳赚不赔的巨网。
北原岩不去理会高桥的慷慨陈词,放下手里的温水杯,偏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松井贤太郎,用一种只在两人私下交谈时才会用的、十分平淡的音量开了口:“松井,别去碰房地产,更不要去抄底。”
北原岩原本只是在对松井一个人说话。
但在这个包厢里,北原岩如今的身份分量实在太重了。
重到当他出声的那一瞬间,周围几个正准备附和高桥的同学,下意识地就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刻,包厢里的笑声与喧闹,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切断。
这种死寂,甚至比北原岩刚刚推门进来的那一秒还要深沉。
二十几张刚刚还在因为“抄底翻倍”而亢奋发红的脸,此刻全部僵在了原地。
中野那只端着香槟的手停在半空,高桥那只还在豪迈比划着“九成贷款”的胳膊僵住了,就连站在角落里的服务员都不敢再弄出半点声响。
北原岩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落在松井脸上,提醒这个即将结婚的老同学。
“大藏省的紧缩不是说说而已。”
北原岩的声音不高,但还是清楚落在众人的耳中。
“三月的融资总量规制已经开始压下去了,银行对不动产的放贷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松。日银也在加息,资金成本只会越来越高。”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了一下。
包厢里没有人接话。
北原岩看着松井继续说道:“更麻烦的是,前不久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原油价格已经开始跳,日本又高度依赖进口能源。接下来通胀压力上来,日银只会更不敢放松。”
听着北原岩的解释,松井贤太郎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北原岩看了一眼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声音更低了一些:“你们现在用土地抵押出来的钱,都是加了杠杆的。”
“只要利息继续往上走,地价不再上涨,资金链很快就会出问题。”
“说不定还撑不到圣诞节。”
“这种时候进去,不是抄底。”
北原岩平静地说道:“是在接盘。”
随着这句话落下,整个包厢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中野那只举着香槟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那位刚刚叫嚣着要在世田谷加杠杆“杀进去”的同学,脸色“唰”地白了一截。
而身为当事人的松井贤太郎,双眼更是缓慢地睁大了。
桌上的其他同学和他们带来的女伴,全都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源于说话人的身份。
北原岩不是满嘴跑火车的酒鬼,不是哗众取宠的边缘评论员,更不是媒体上那些靠危言耸听博眼球的“末日预言家”。
他是北原岩,是当今日本连大藏省高官、连日银总裁三重野康在公开场合都要客气相待的“亚洲之光”。
在过去这半年里,北原岩凭借着笔下震撼人心的文字,已被整个社会推上了神坛,被公认为最能刺透人心与时代病灶的文坛巨匠。
而现在,这位习惯于用小说来解剖现实的国民作家,如今无情地戳破了他们笃信不疑的发财美梦,告诉他们,接下来的日本经济可能撑不到圣诞节。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面对未知命运时才会出现的心慌,不可遏制地爬上了包厢里二十几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
北原岩依然只看着松井,给出了最后的忠告:“所以,趁现在这个国家的银行系统还有最后一点流动性,把手里现金攥紧。”
“如果手里有带杠杆的房产,全部抛掉。”
“千万别去接盘。”
话音落地。
整间“松之间”落针可闻。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为“抄底翻倍”而兴奋的早大B组同窗,此刻脸色都有些发僵。
有人低头看着酒杯,有人下意识避开北原岩的目光,还有人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显出了几分不安。
他们听懂了北原岩的话。
正因为听懂了,一时之间竟无人敢接腔。
如果北原岩是对的,那么他们刚才所笃信的一切,手里的房贷、土地、投资计划,甚至那些关于未来的漂亮幻想,全都要重新掂量。
可这片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坐在长桌左侧的高桥俊一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纯金劳力士的表带,随后重新端起红酒杯,站起身来。
作为住友银行新宿支店同期入职者中最耀眼的明星新秀,他心里很清楚,这种时候必须有人出面稳住局面。
高桥绕过身边两位同学,走到松井和北原岩的身旁,朝北原岩微微欠身。
这个动作做得很得体,既不显冒犯,也保持了自身的体面。
“北原。”
话刚出口,他又迅速改了称呼,笑容也随之变得更加恭敬。
“北原老师,我觉得你错了!”
高桥举着酒杯,语气诚恳地说道:“首先,我必须说一句,在文学上,您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无论是《白夜行》里对人性的剖析,还是《别让我走》里对存在本身的追问,都不是我们这些人能随便评价的。”
桌上几个人立刻跟着点头。
“是啊。”
“北原老师的作品,我们都拜读过。”
“这点大家都是心服口服的。”
刚才被北原岩一句话压入冰点的气氛,终于借着这几句附和声稍稍回暖。
事实上,在场的许多人都在期盼着高桥站出来。
因为他们打心底里不愿相信北原岩的预判。
只要能把北原岩重新架回“文学家”的位置上,把金融和文学切割开来,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相信自己手里的投资毫无问题。
高桥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
他等众人的附和声稍稍落下,才慢慢挺直脊背,重新换上属于银行精英的从容不迫。
“但是,北原老师。”
高桥的声音平稳,却足够让整间包厢听清。
“文学和金融,终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您习惯从人性、悲剧和时代阴影里去剖析事物,所以您的判断里,天然会带着一种作家的谨慎,甚至悲观。”
他笑了笑,语气仍旧客气道:“这当然不是坏事。正因为如此,您才能写出那些震动人心的名作。”
说到这里,高桥话锋一转:“可资本市场不一样。”
高桥的目光扫过桌上众人,语气重新变得笃定起来。
“我们每天接触的是企业、银行、贷款、土地和最真实的交易。”
“日经指数短期波动,不能代表日本经济出了问题。”
“大藏省收紧政策,也只是为了让市场更健康。”
“至于海湾那边的事,说到底是地缘政治冲击,根本不可能动摇东京不动产的绝对价值。”
几个同学听到这里,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高桥也像是重新找回了主场节奏,声音愈发自信:“日本的产业、银行体系、城市土地价值,全都摆在这里。房地产或许会有所调整,但绝不可能崩盘。”
说完之后,高桥重新看向北原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所以,在文学上,我们当然愿意听您指点。”
“但在金融和房地产上,还是请北原老师相信我们这些每天站在一线的人吧。”
“毕竟这也是我们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