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岩一边说着,一边从衣服内袋里掏出那只早就准备好的白色和纸信封。
信封表面十分素净,只是一只朴素的纸封。
里面装着三十万崭新的日元。
对于关系尚可的大学同窗而言,这是一笔相当丰厚且体面的新婚贺礼。
北原岩神色平静,几乎像是递过一份普通文件那样,将信封递到了松井贤太郎面前。
松井贤太郎的目光落在北原岩的手上,视线刚一触及那只信封异常鼓胀的边缘,立刻就察觉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厚度。
他瞬间明白了里面装着什么,更清楚这笔礼金的分量,下意识地有些慌乱伸手推拒道:“啊不,不,岩君,这实在太厚重了……”
北原岩挡开了他的手,十分自然地将信封直接塞进了松井贤太郎西装左胸的内袋里。
这个动作,就和大学时代松井贤太郎把复印好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时一样顺理成章。
随后,北原岩抬起眼,注视着松井贤太郎开口说道:“新婚快乐。”
松井贤太郎瞬间红了眼眶,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想说“岩君你太客气了”,想说“其实大学时我根本没帮你什么大忙”,甚至想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朋友”……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用力地、深深地向北原岩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既快又深,是这位敦厚温吞、下个月即将完婚的男人,将自己今晚被“抄底”、“暴富”、“九成贷款”撕扯得乱七八糟的心绪重新压回胸口后,所做出的最郑重的感谢。
“松井。”
此时北原岩再次开口问道:“下个月找高桥办贷款买房的事,你还要继续吗?”
听着北原岩的这番询问,松井那张被酒精和纠结搅得微微发白的脸,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去往银座的同窗们虽已远去,但高桥刚才在酒桌上勾勒的暴富蓝图,依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边是这位文坛巨匠郑重的当面警告,另一边是银行精英描绘的稳赚不赔的未来。
两股力量在他心里剧烈地撕扯着。
短暂的沉默后,松井隔着西装布料,用力捏紧了胸口内袋里那只厚实的白色和纸信封。
他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岩君……真的会跌吗?高桥他们说,东京的土地是有限的,基本面那么好,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崩盘的……”
北原岩平静地注视着这位陷入迷茫的老同学。
“松井,你是经济记者,其实你比谁都清楚。”
北原岩的声音不大继续说道:“今年三月份大藏省出台的《关于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规定》,已经开始强行收紧资金了。”
“日本央行为了抑制通胀,贴现率一加再加。现在日经指数已经跌成了那样,所有的热钱都在往房地产这最后的避风港里挤。一旦这最后一道防线也撑不住,连环爆雷只是时间问题。”
北原岩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那些所谓的‘永远涨’,不过是赌徒们互相壮胆的迷幻药。这列疯狂的快车,已经快要脱轨了。”
听完这番话,松井贤太郎的心头猛地一震,北原岩这番话精准地击穿了他心底最后的侥幸。
他回想起几天前,自己和未婚妻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账本盘算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是他们看了半年、几乎已经敲定要买下的房子,售价五千万日元。
两人税后年薪加起来不过八百万日元,如果按照高桥建议的“九成贷款”,在如今不断走高的利率下,每月的月供将死死咬掉他们将近七成的收入。
那天算完账,未婚妻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用轻如蚊蝇的声音试探着问:“贤太郎,其实……结了婚先租房是不是也挺好的?”
可当时的他,早就被高桥那套“专业人士”的催眠话术洗了脑,强行压制了对方的不安道:“不行的,再不买又要涨了。而且结婚怎么能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可即便话是这样做,但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税后月薪三十万的《朝日新闻》年轻经济记者的松田贤太郎,每次站在样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街上那些被中介包装出来的、满身名牌的“成功人士”,他自己心里也是发虚的。
在这个属于1990年繁华到近乎虚假的路边,北原岩的话语如同一阵吹过盛夏的冷冽寒风,彻底吹散了他那层强撑着的、自欺欺人的幻梦。
松田贤太郎迎着六本木的夜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随后用力咬了咬牙,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岩君,我信你。”
此时松田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婚房我不买了。结了婚,我们先租房住。”
听到这句话,北原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嗯,好。”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没有再多费口舌去解释缘由,也懒得去重申自己看局势有多准。
只是十分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松井的肩膀,一如大学时代那般熟稔。
随后,北原岩转过身,拢了拢风衣的领口,独自走向了料亭外那条霓虹密布的六本木大道。
走出大约二十米后,北原岩在灯火通明的人行道上停下了脚步。
八月初的夜风从东京湾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潮湿而沉闷的暑气。
北原岩脑子里那根卡了整整多日的弦,突然“啪”地一声,彻底通了。
他一直卡住的新书,终于找到了最佳的切入点。
北原岩此刻的构思,是要将后世两部深刻反映泡沫经济崩溃的现象级作品,高杉良的《金融腐蚀列岛》与宫部美雪的《理由》,在内核上进行一次严密的融合。
《金融腐蚀列岛》,在于它的宏观深度与社会写实性。
高杉良以扎实的纪实笔法,将日本大藏省与银行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巨额不良债权的掩盖,以及金融机构在时代浪潮下的贪婪与腐败,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部作品一经问世便引发了日本社会的巨大震动,是后世公认的、揭开日本金融界重重黑幕的标杆之作。
而《理由》则恰好填补了微观层面的血肉。
作为荣获第一百二十届直木赏的社会派推理巅峰,它的含金量早已超越了精妙的悬疑设计本身,更在于对泡沫破裂后中产阶级惨状的白描。
宫部美雪采用多视角纪录片般的叙事,深入探讨了房贷崩盘与法拍屋易手背景下,普通家庭如何走向分崩离析的现实悲剧。
北原岩之所以选择这两本书作为基底,正是看中了它们之间互补的张力。
北原岩需要借用《金融腐蚀列岛》来搭建起整个时代的宏大骨架,再将《理由》中底层平民在债务泥潭里的沉沦填充进去。
把那种居高临下的宏观金融推演,与普通人在破产边缘的真实挣扎交织在一起。
这样写出来的《崩塌的巨塔》,将不再是一部单薄的商战小说,而是一幅完整记录1990年代日本社会从云端坠入深渊的全景浮世绘。
而要铺开如此宏大的时代画卷,北原岩需要一个极其锐利的切入点,一个身处金钱旋涡中心、亲手推高泡沫又目睹其破灭的见证者。
几乎是瞬间,这个核心人物的形象已经在北原岩的脑海中彻底丰满、立体了起来:东都银行新宿支店法人金融部副部长,黑泽俊雄。
三十岁,专攻不动产融资,本年度全国贷款业绩前十名。
穿着阿玛尼西装,戴着百达翡丽,打着暗红色的丝绸领带,满面红光。
而这个人物正是北原岩以高桥为原型所构思出来的。
在北原岩的设想中,黑泽将会在六本木一家叫“鹤龟亭”的高级料亭里,对自己的二十几位昔日同窗进行一段“先捧后踩”的专业演讲,而核心台词将一字不差地复刻今晚的高桥:
“搞金融看宏观经济,那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专业领域。在房地产这方面,还是请相信我们这些在一线操作的专业人士吧。”
那一桌同窗在听完这番话后,会十分顺滑、且陷入癫狂地集体加杠杆冲进房市。
然后在小说的后半段,《理由》式的悲剧将开始上演:他们会在一九九一年的圣诞节之前,顺着断裂的资金链,一个接一个地破产,一个接一个地走上绝路。
而那位手握权柄的“黑泽俊雄”,则将在小说的第二十一章、也就是大结局里,迎来《金融腐蚀列岛》式的清算,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支店副部长办公室的天花板上。
北原岩站在六本木大道灯火通明的人行道旁,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十分敬业地降下副驾驶车窗:“客人,请问去哪里?”
北原岩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坐进去,开口说道:“港区……麻烦开快一点……”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出租车在六本木铺天盖地的霓虹中汇入车流,向着港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北原岩身后,那一群同窗正坐在开往银座的车里,继续为即将到来的暴富美梦亢奋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