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又补了一句:
死前不写遗书,因为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人物的终点先定下来,至于他该在故事的哪一处坠落,还要等两条线真正合拢之后再决定。
做完这条标注,北原岩才翻过一页,开始整理今晚真正有价值的素材。
第一组,是住宅金融专门会社的放贷手法。
这一部分,高桥今晚说得很详细。
酒过三巡后,他显然已经把那套东西当成了自己的成功经验,甚至有几分炫耀的意味。
银行表内能做八成,就先做八成。
剩下的一成、两成,再让客户去住宅金融专门会社走第二抵押。
利率高一些也不要紧。
只要房价三个月后继续涨,那点利息根本不值一提。
反正抵押物是东京的房子。
东京的房子,还能跌到哪里去?
北原岩把这句话单独写了出来。
然后,在下面补上自己的判断:
住宅金融专门会社,是泡沫时期日本金融体系最危险的暗口之一。
表面上,银行只承担八成风险,剩下的风险被转移到了住宅金融专门会社。
可问题在于,那些住宅金融专门会社的资金,很大一部分仍然来自背后的母行。
风险绕了一圈,并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回到了银行身上。
等地价上涨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结构漂亮、灵活、高效。
一旦地价停住,甚至开始下跌,这套结构就会立刻变成绞索。
银行、住宅金融专门会社、借款人、抵押物,会被同一根绳子死死勒在一起。
写到这里,北原岩停下笔。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对于新书还毫无头绪,连一行大纲都憋不出来。
但此刻,所有的线索已经在北原岩的脑海中彻底贯通。
借由今晚高桥的那番话,北原岩终于找到了那个致命的切入点,将冷冰冰的宏观政策、贪婪的金融体系,与泡沫破灭时普通家庭家破人亡的悲剧,交缠在一起。
大藏省的紧缩指令、日本央行的连续加息、甚至中东原油价格的波动,这些宏观层面的数据对普通读者而言过于遥远。
北原岩需要一个枢纽。
一个能把国家冰冷的金融意志,精准传导到普通人账本上的枢纽。
今晚,高桥亲手将这个枢纽送到了他面前。
九成贷款、循环抵押、三个月浮盈。
这些由一线银行精英亲口抛出的洗脑话术,比《财界》《钻石周刊》或《东洋经济》上那些冠冕堂皇的体面访谈要刺骨得多,也真实得多。
杂志上的银行家永远在说风险可控,永远在说客户结构健康,永远在说不动产融资仍然稳健。
可酒桌上的高桥不一样。
酒水下肚后,他对一桌老同学说出来的,才是1990年真正的金融一线。
不是报表里的数字,也不是采访里的套话。
而是那些坐在银行办公室里、手握贷款审批权的人,心底最真实的信仰。
他们相信土地、相信杠杆、相信东京不会跌。
相信自己不是在把人推向悬崖,而是在给他们分发通往富裕的门票。
北原岩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钢笔没有停下。
第二组素材,北原岩写下了松井贤太郎。
税后月薪三十万日元,下个月结婚,未婚妻已经开始挑选窗帘和冰箱。
这样的人,本来应该谨慎地过日子,计算每个月的房租、水电、婚礼开销。
可在那个包厢里,只要周围的人一起鼓掌,一起劝酒,一起说“这是机会”,他也会忍不住伸手去碰那只酒杯。
北原岩在这一段后面写了一句:
泡沫吞人,从来不是张开血盆大口。
它只是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劝酒的人。
写完这一句,北原岩终于感觉胸口那点滞闷散开了一些。
今晚那间包厢,不再只是一次令人厌烦的同窗聚会。
它变成了小说里的房间。
高桥也不再只是高桥,变成了黑泽俊雄。
而松井,变成了那个站在崩塌边缘、差一点被时代推下去的普通人。
北原岩重新蘸了蘸墨水。
钢笔继续往下走。
第二组素材,是中产阶级的加杠杆心态。
北原岩凭着记忆,把今晚席上那几张最有代表性的脸,一一记了下来。
三井物产的中野,家庭税后年收入一千八百万日元,名下已经按揭着二子玉川的一套公寓。
妻子原本劝他先把那套房卖掉,落袋为安,可他在席上只是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女人就是没远见。”
另一个同学打算在世田谷再买一户建,总价八千万日元,准备拿现有不动产继续抵押,追加贷款。
还有松井贤太郎。
朝日新闻经济部记者,下个月结婚,未婚妻税后年薪七百二十万日元。
未婚妻其实提过一句:“先租房也很好。”
可松井当时的反应是:“结婚怎么能没有自己的房子?”
北原岩写到这里,钢笔停了一下。
他在纸页右下角补了一行小字:泡沫时期,女性的不安被系统性地压了下去。
妻子的不安,被丈夫一句“没远见”压下。
未婚妻的谨慎,被一句“结婚怎么能没有房子”堵回去。
可等到泡沫破裂、债务压回家庭的时候,最先被拖入泥潭的,往往正是那些一开始就感到不安,却没有被认真倾听的人。
这条线很重要。
它不能只写成男人们在酒桌上冒险,也要写那些坐在餐桌另一边、早已察觉到危险,却被时代和家庭同时噤声的女人。
北原岩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后面的群像里,要把这部分写透。
写到这里,北原岩抬起头。
沙发那边,坂井泉水还在看书。
接着她大概察觉到北原岩的目光,指尖轻轻按住书页,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短暂碰上。
坂井泉水没有问北原岩写得怎么样,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意很浅,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现在写得很顺,你继续。
北原岩也没有开口,看了她两秒,便重新低下头。
钢笔再次落到纸上。
当时间来到,凌晨一点零七分。
与此同时银座七丁目的一家奢华俱乐部内。
从六本木转场至此的高桥俊一,正被那群彻底点燃了贪婪的同窗簇拥在包厢正中心。
昂贵的香槟酒液四处喷洒,刚才在料亭外被北原岩短暂压下去的那一丝迟疑,早就被这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陪酒女郎的软语恭维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个准备在世田谷区炒地的同学醉眼朦胧,正挥舞着酒杯大声高喊“东京的土地神话绝对不会破灭”。
旁边另一个人甚至等不及天亮,直接抄起桌上的大哥大,扯着嗓门催促证券公司的熟人明早务必腾出所有的可用资金。
高桥俊一早就扯松了领带。
他坐在天鹅绒沙发的正中央,脸上挂着那种属于一线银行精英那笃定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真皮公文包,将一沓散发着油墨味的文件直接摊在摆满酒瓶的矮桌上。
银行的不动产抵押贷款审批表。
住宅金融专门会社的第二抵押申请书。
全是被他包装成“阶级跃升入场券”的融资方案。
他甚至连推销的话术都省了。
周围的同窗争先恐后地拿过他递来的签字笔,在一份份文件上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签名,都意味着一笔透支未来的巨额贷款被激活。
每一笔贷款的根基,都建立在同一个近乎癫狂的前提上:东京的土地不会跌,房价还会涨,只要撑过眼前大藏省的这点波动,所有人都能一夜暴富。
而港区三十二楼的公寓里,却安静得仿佛与外界隔绝成了两个宇宙。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北原岩坐在深胡桃木的小餐桌前,已经伏案写了一个多小时。
牛皮纸文件夹里,一张又一张草稿纸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
人物线、银行线、家庭债务线、泡沫破灭后的坠落,都在这一晚逐渐找到了它们该有的位置。
北原岩正在把今晚捕获到的素材,精准地填补进新书的骨架里。
高桥的狂热,成了反派“黑泽俊雄”的灵魂基底。
松井的退缩,化作了那个差点被推下悬崖的普通人缩影。
至于中野和那几个同窗,则成了泡沫时代最典型的一群殉道者。
他们并非天生愚昧,更谈不上恶毒,只是被虚假的繁荣喂得太饱,饱到彻底丧失了嗅避危险的本能。
沙发那边,坂井泉水还醒着。
她膝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手里换了一本文库本。
她安静地待在灯晕下,目光停留在书页上,将整个客厅的空间和思绪都留给了北原岩。
偶尔,纸页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挲声。
北原岩写完一个段落,抬眼休息时,正好看见她也抬起头。
她并未出声,只是无声地用嘴型询问道:“困了吗?”
北原岩摇了摇头,同样以嘴型回应她:“再写一会儿。”
坂井泉水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本。
北原岩也收回视线,继续落笔。
如今写了一个多小时,北原岩的心绪早已沉了下去。
银座的那间包厢里,高桥等人还在酒精、灯光和贷款合同的催化下,将杠杆一步步推向深渊。
而在这张餐桌前,北原岩冷静地握着钢笔,把那一整套属于1990年的疯狂,一点点拆解,然后安放进小说的脉络里。
九成贷款、第二抵押、住宅金融专门会社、结婚前的婚房、未婚妻被强行压制的不安、同窗们在酒桌上的哄笑、还有那个站在繁华中央、坚信自己正在分发财富门票的银行精英。
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整个客厅里,只有偶尔翻书的轻响、杯底残留的玄米茶香,以及远处东京湾上空、一架夜航货机低低掠过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