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坂井泉水这句话,北原岩转过头,看向她。
坂井泉水坐在一旁,手还轻轻搭在自己的衣袖上。
她此时的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陪她下去一趟吧。”
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
交往这大半年里,坂井泉水很少这样开口。
她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北原岩写作时,她不会打扰;北原岩做决定时,她也很少插手。
哪怕只是坐在客厅一角看书,她也总能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回旁观的位置。
北原岩看着她的眼睛。
坂井泉水的眼睛依旧温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坚持。
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干涉别人私事的人。
尤其是中森明菜这样的处境,牵扯到家人、事务所、金钱和名声,任何一个外人贸然插手,都很容易变成新的麻烦。
可刚才听中森明菜说到父亲和哥哥时,坂井泉水一直没有出声,心里却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在这个圈子里,很多女孩子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可一旦回到后台,回到家人和事务所面前,就又变成了被推着往前走的人。
她们赚来的钱,像是从来不真正属于自己。
她们的拒绝,也总会被说成“不懂事”“忘恩负义”“红了就变了”……
中森明菜此刻的样子,坂井泉水太熟悉了。
那不是单纯的软弱。
而是一个人被反复要求妥协太久之后,连说“不”的力气都快被磨没了。
所以这一次,她没办法继续安静地坐在旁边。
坂井泉水轻声说道:“她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下去,未必说得出拒绝的话。”
这句话一出,中森明菜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着头,像是想反驳,却又根本说不出口。
因为坂井泉水说中了。
她不是不知道那份合同有问题,也不是没有想过拒绝。
可一想到楼下等着她的是父亲、哥哥、事务所社长,还有那些早已习惯用“家人”两个字压住她的人,她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用言语作答,只是抬起手,在泉水搭着自己衣袖的指尖上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微乎其微,却给出了清晰的答复。
坂井泉水读懂了这份无声的应允,顺势慢慢松开手,朝北原岩露出一抹浅淡而妥帖的笑意。
北原岩站起身,走到玄关,取下西装外套穿上。
而中森明菜依旧僵坐在沙发上,直到看见北原岩整理好衣襟,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视线,略带呆滞地看向玄关。
“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声音发紧,眼底满是错愕。
中森明菜怔怔地看着北原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原本以为,坂井泉水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出于善意的安慰。
毕竟北原岩愿意替她看合同,愿意把里面的风险说清楚,已经算是帮了很大的忙。
再往前一步,就太越界了。
更何况,她和北原岩之间,过去还有过那样一个狼狈的夜晚。
那晚的事没有被外人知道,可在中森明菜心里,始终像一根细小的刺。
她知道北原岩救过她,也知道自己曾在他面前彻底失态。
正因为如此,她更不敢轻易把麻烦带到北原岩面前。
更何况现在,北原岩身边已经有了坂井泉水。
无论是为了他的名声,还是为了不让坂井泉水为难,她都不该再要求更多。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敢奢望太多。
她只是想着,只要北原岩能告诉她这份合同到底哪里有问题,能让她心里有一点底,她就已经该感激了。
可她没想到,北原岩真的站了起来。
中森明菜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说不用了,想说自己已经很麻烦他了,也想说这样会不会让坂井泉水误会。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北原岩也没有给出多余的宽慰,只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地说道:“走吧。”
“我陪你下去。”
顿了顿,北原岩又补了一句道:“正好也见见你那位哥哥,还有事务所社长。”
中森明菜僵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文件袋。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敢奢望的范围。
她下意识看向沙发另一侧的坂井泉水。
坂井泉水正在收拾茶几上的两只白瓷茶杯,当察觉到中森明菜的目光后抬起头,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下很轻。
是一个女人看见另一个女人快要撑不住时,给出的理解和支持。
中森明菜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不过她连忙低下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手里那张已经被攥皱的纸巾放进风衣口袋。
随后,中森明菜站起身,将茶几上那标着八亿日元的不动产合同,重新装回深棕色的文件袋里。
抱起文件袋时,中森明菜的手指仍然在抖。
但比起刚进门时,已经轻了许多。
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下去面对那些人。
北原岩已经站在玄关处等她。
中森明菜跟过去,换鞋时还低着头,像是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不是一个人下楼。
坂井泉水也送到了玄关,不过她没有跟下去。
这种场合,坂井泉水如果出现,只会让中森明菜更难堪,也会让楼下那群人有更多借题发挥的余地。
就在北原岩正要出门时,坂井泉水忽然抬手,替他把西装外套的衣领轻轻抚平。
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
这个动作不会亲昵得过分,却足够让站在一旁的中森明菜明白,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安稳。
整理好衣领后,坂井泉水看向中森明菜,声音很轻道:“我等你们回来。”
中森明菜怔了一下,随后深深朝坂井泉水鞠了一躬。
“谢谢您。”
坂井泉水轻轻摇头。
电梯门打开,北原岩先一步走进去,中森明菜跟在他身后。
下午四点零四分。
公寓楼下的配套咖啡厅内,气氛十分沉闷。
越过大堂,整面的落地玻璃墙正对着东京湾的方向。
这个时段店内的客人寥寥无几,角落里偶尔传来商务人士低声交谈的动静。
靠近落地窗的那张四人桌前,坐着两个等待多时的男人。
面对着大门方向的是明菜的哥哥,中森洋一。
那身特意换上的深灰色西装虽然用料不差,但过时的剪裁和勒得略紧的领带,让他整个人透出一股强撑出来的体面。
他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彻底没了热气,手指正急促地敲击着木质台面。
坐在他旁边的,是研音事务所的社长野崎俊夫。
与中森洋一的焦躁不同,野崎俊夫的坐姿要端正许多,那只装着合同的公文包妥帖地靠放着。
此时野崎俊夫端起手边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抿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洋一君。”
野崎俊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隐隐的施压意味道:“已经二十五分钟了。”
中森洋一敲击桌面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后他脸色阴沉,按捺不住站起身道:“我去叫她。一遇到正事就拖……”
“再等等。”
听着中森洋一这番话,野崎俊夫摇了摇脑袋,伸手抬手按住他的小臂道:“再等五分钟。如果还不下来,我们一起上去。”
中森洋一咬了咬牙,只能把火气压回去,重新落座。
可他刚坐稳,入口的玻璃门便被推开,带起一声轻缓的风铃音。
中森洋一立刻抬头。
视线捕捉到中森明菜身影的瞬间,他脸上的肌肉条件反射般地一沉,正准备开口训斥。
“明菜!你这家伙怎么回事!”
“一点小事就要拖这么久!”
可下一秒,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走在明菜身侧的那个男人。
深炭灰色的西装,从容的步态,以及那张近期常常登上全国大报文学版面的面孔——北原岩。
中森洋一那副准备教训妹妹的架势,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彻底凝固。
这种只敢在家人面前耀武扬威的人,面对真正掌握社会话语权的精英时,那种畏缩是生理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