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混迹的成年人,他当然分得清什么是虚张声势,什么是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比起那些市井里为了几万日元扯皮的混混,眼前这位动辄调动顶级出版集团法务部、把送人吃牢饭说得像送福利一样的文坛大人物,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存在。
在这份带着嘲弄的精确警告面前,他那点所谓“当哥哥”的底气,顿时碎成了一地渣滓。
从坐下到现在,北原岩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
直到这句“新潮社法务部”落下,中森洋一才终于明白,对方不是懒得理他,而是根本没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周旋的对手。
中森洋一的手指在桌面上僵了片刻,最后还是慢慢缩回膝上。
他不敢再说“这是我们家的事”。
也不敢再拿“父亲”“哥哥”“家族”这些词去压中森明菜。
因为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那些在家里屡试不爽的话,在北原岩面前没有任何分量。
又僵坐了几秒,中森洋一终于撑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毯上轻轻拖了一下。
中森明菜下意识抬头看他。
然而中森洋一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甚至没有跟中森明菜说什么,只是抓起桌边的外套,匆匆转身朝咖啡厅门口走去。
自动玻璃门打开时,他的脚步明显乱了一下。
刚才坐在桌边时,他还试图摆出兄长和家属的架子。
可现在这个背影只剩下仓促和狼狈,连回头再看一眼中森明菜的勇气都没有。
门再次合上。
咖啡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靠窗那张四人桌前,只剩下北原岩和中森明菜。
随着闲杂人等的退场,北原岩身上那种对外的压迫感随之收敛,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将视线转向身旁的中森明菜时,深邃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熟稔与温和。
“现在结束了。”
北原岩低声开口道:“要上去坐一会儿吗?”
中森明菜依旧坐在椅子上。
迎着北原岩专注的视线,她只觉得耳根隐隐发烫,像是没能立刻从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中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依然微微发颤的手。
过去这一周,父亲、兄长、事务所、八亿日元的债务担保……这些沉重的筹码像是一道道勒进血肉里的绳索,将她逼到了窒息的边缘。
可就在刚才,北原岩仅仅是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三言两语间,便替自己斩断了所有的勒痕。
此时此刻,无需多言便将她稳稳托住的厚重感,顺着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蔓延开来。
这种不露声色的庇护,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让她感到一阵真实的悸动与踏实。
中森明菜直到现在仍然有些恍惚。
随后她抬起眼,看向北原岩。
眼眶又热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道:“嗯。”
北原岩站起身,中森明菜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咖啡厅门口时,中森明菜忽然停住脚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北原岩弯下腰去,试图鞠一个很深的礼。
她没有说话。
谢谢、抱歉、麻烦你了、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以言表的感激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化作这个略显笨拙的动作。
但她的背脊才刚刚弯下一半,北原岩便向前迈了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用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轻轻托了起来。
“明菜小姐……”
北原岩看着她发红的眼眶,语调里透着几分熟稔的宽慰道:“今天我们只是一起喝了杯下午茶而已,用不着行这么正式的礼。”
等她顺着力道直起身来,北原岩才收回手,朝门外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
“走吧,先回家坐坐。”
“嗯。”
中森明菜抹了一下眼角,跟在北原岩身后,朝大堂左侧的私人电梯走去。
这一路上,北原岩没有再说什么。
没有告诉她“以后要坚强一点”,也没有说“你早该反抗了”这种事后才显得轻巧的话。
只是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不快,像是陪她下楼时一样,也陪她慢慢走回去。
电梯前厅很安静。
大堂里的下午茶声、咖啡杯碰到杯碟的轻响,都被厚重的墙面隔得很远。
北原岩走到电梯前,抬手准备按下上行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按钮时,身后的中森明菜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来得很急。
急到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清楚。
她只知道,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也许以后就再也做不了了。
因为等电梯门打开后,等自己和北原岩回到楼上,等大门重新合上后,那里有坂井泉水在等他们。
坂井泉水会温柔地问她要不要喝茶,会给她留一个安静的座位,会像刚才一样,把自己也算进“你们”里。
正因为那份温柔太清楚,太体面,中森明菜才想着自己接下来的动作,只能在这里做。
只此一次。
只见中森明菜轻轻踮起脚,伸手扶住北原岩西装外套的肩膀。
北原岩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地半转过身。
就在北原岩回头的瞬间,中森明菜踮起脚尖,那片略带干涩的嘴唇直接贴上了他的双唇。
这个吻谈不上熟练,甚至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笨拙。
中森明菜像是一个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光亮的溺水者,用一种近乎莽撞的力道碰触着北原岩。
两人的呼吸仅仅交错了短短的一瞬。
还没等北原岩做出反应,中森明菜便慌乱地向后退开,背脊重重地贴在了电梯旁的冰冷大理石墙面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秒。
北原岩的手停在按钮前。
他转过头,看向她。
“明菜小姐……”
中森明菜已经退后了两步,脸红得厉害,从眼尾一路红到耳根。
眼眶里还含着泪,可她努力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她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失去勇气,急急地开口:“谢谢你,岩君。”
这声“岩君”出口时,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可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剩下的也再也收不回去了。
中森明菜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发颤:“我喜欢你。”
嘴唇上残留的微热触感,让北原岩的眼底闪过一丝少见的错愕。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口,刚准备说点什么,中森明菜眼眶里的泪水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下,像是生怕被打断一样,语速变得急促起来。
“从去年你在公寓里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中森明菜单薄的后背紧紧贴着大理石墙面,像是在借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狼狈,也知道您身边有了坂井小姐。我不会去打扰你们的生活,真的不会。”
中森明菜顿了很久,才终于抬起眼,迎上北原岩的视线。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咖啡厅里的惊惶,只剩下长久压抑后和盘托出的真心。
“我只是希望,您的心里能为我留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落,也可以。”
这番话说完,像是彻底抽干了她仅存的力气。
这一次,还没等北原岩出声回应,中森明菜便猛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中森明菜仓促地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电梯,朝大堂出口跑去,连随身的墨镜都顾不上戴。
旋转门外,五点半的东京天色已经变得灰暗沉闷。
中森明菜单薄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街头那片渐浓的暮色里。
北原岩站在电梯前,看着中森明菜仓皇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北原岩才缓缓放下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按下电梯按钮的手。
寂静的电梯前厅里,只剩下远处大堂偶尔传来的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