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稿纸翻动和钢笔的沙沙声里,一点点往前走。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北原岩从东京的社交场上彻底消失了。
那些酒会、访谈、座谈、电影庆功宴,以及财界和文坛递来的请柬,全都被新潮社挡在了外面。
村田大郎和佐藤贤一显然已经达成了共识。
在《崩塌的巨塔》彻底完稿之前,任何不必要的应酬,都不该再耗费北原岩的精力。
偶尔也有几位分量极重的文坛前辈绕过出版社,直接将邀请递到他这里。
北原岩没有怠慢,只是亲自回信,措辞谦逊地说明新书正在关键阶段,等完稿之后,一定登门拜访。
外界对此议论纷纷。
有人说北原岩从英国归来,又连拿大奖,是在有意保持神秘感。
也有人说北原岩太年轻,突然站到这么高的位置,需要暂时避开媒体锋芒。
可事实上,北原岩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把所有浮华的声音都关在门外,然后坐在书桌前,将全部的精力沉浸到了庞大的文字架构里。
秋意一点点走深。
东京湾边的风开始变冷,公寓窗外那片原本湿润的夜色,也逐渐染上了初冬的寒意。
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坂井泉水有时半夜醒来,经过走廊时,还能看见门缝底下漏出的一线光。
里面没有音乐,也没有电话声,只有钢笔落在稿纸上的沙沙声,停一阵,又继续响起。
坂井泉水没有进去打扰。
只是把重新温好的茶放在门外的小托盘上。
过不了多久,书房门会被轻轻打开,茶杯被取走。
再之后,钢笔声又会在安静的夜里响起来。
北原岩写得很慢,有时候一整晚,只为修改一个场景。
《崩塌的巨塔》不是一部靠灵感一口气就能写完的小说。
将霞关的政策运作、金融界的信贷网络,与底层公寓里的债务惨剧缝合在一起,需要扎实的逻辑推演。
跨度巨大的线索,容不得半点轻飘飘的想当然。
北原岩必须在纸面上搭建起一套自洽的因果链条。
只要有一处细节脱节,属于社会派特有的厚重感就会失去支撑,沦为空洞的虚构。
所以北原岩要写的,不是某一个坏人的贪婪。
而是一整套看似正常运转的机制,如何把人一点点吞进去。
银行员在会议室里写下的“风险可控”,几十页之后,会变成某个家庭餐桌上的贷款合同。
不动产公司在酒会上递出去的融资方案,最后会落到一个普通人名下的印章上。
住专账面上被“转移”出去的风险,并不会凭空消失,只会绕一圈,再压到另一个更无力的人身上。
泡沫并不是突然崩塌的。
它先是出现在绩效考核里,出现在高档料亭的酒杯里,出现在官僚报告中那几句漂亮的措辞里。
然后,它顺着合同、抵押文件和连带保证书,一点点流进普通人的客厅,流进家庭餐桌,流进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赶上好时代”的人手里。
最后,才变成一具尸体,一栋空掉的公寓,一份泛黄的合同,以及刑警迟来多年的追问。
东京依旧灯火通明。
酒会还在继续,电视新闻仍旧把股市的下坠解释成“短期调整”,证券公司和银行也仍然告诉客户,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没有问题。
可在书房里,北原岩已经把这个时代最体面的笑容、最漂亮的术语、最温情的借口,一层一层写进了纸里。
顶层的人制造风险。
底层的人承受风险。
上面的人在酒宴上谈笑风生,下面的人在餐桌前被迫签字。
银行把坏账转进住专,地产商用虚高地价继续融资,官僚在报告里写下“市场自我调节”,而普通人则在亲情、责任和债务的夹缝中,被一点点压成沉默的碎屑。
在这部小说里,北原岩写的是一座庞然大物由内而外的溃败。
在这个全社会狂热笃信“地价神话”的时代里,到头来为崩盘买单的,往往是那些对资本运作毫无概念、却被浪潮裹挟着抵押了全部身家的普通人。
至于那些在高层拨弄筹码的既得利益者,总有办法在废墟成型之前全身而退。
十二月初的一个深夜。
窗外飘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冷雨。
雨水打在落地窗上,留下细密的水痕。
北原岩坐在书桌前,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巨塔倒塌的那天,人们终于开始追问是谁杀了她。
可他们不知道,在第一份合同被推到她面前时,凶手就已经坐满了整张餐桌。】
钢笔停住。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北原岩低头看着最后那一行字,过了片刻,才将钢笔合上,放回笔架。
终于写完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出来时,北原岩并没有太强烈的激动。
这三个月里,《崩塌的巨塔》已经在北原岩脑中反复拆开、重组、推演过太多次。
真正写下最后一行时,反倒像是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回原位。
随后,北原岩拿起电话,拨通了佐藤贤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这三个月里,他一直没有主动询问关于稿件的事情。
不是不急。
恰恰相反,整个新潮社比谁都急。
可村田大郎早就下过话,在《崩塌的巨塔》完稿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用编辑部的焦虑去打扰北原岩。
所以佐藤贤一只能等。
每天等。
等电话,等传真,等那边传来一点消息。
而现在,电话终于来了。
北原岩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原稿,语气平稳道:“佐藤先生。”
“《崩塌的巨塔》写完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紧接着,听筒里传出“砰”的一声闷响。
佐藤贤一猛然起身时,膝盖重重撞上办公桌的声音。
可他根本顾不上疼,死死捏着话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
“北原老师……您是说,《崩塌的巨塔》……完稿了?”
因为内心过于激动,这位见惯了出版界风浪的资深主编,此刻连尾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嗯。”
北原岩的声音依旧平稳道:“完稿。可以过来取了。”
“我马上过去!”
佐藤贤一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补充道:“请您稍等,我立刻带校对主任和两名资深编辑一起过去。”
“原稿量应该不少,我们现场先核对页数和章节顺序。”
“可以。我在家等你们。”
挂断电话后,佐藤贤一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随后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冲向门外的办公区,用一种几乎破音的音量喊道:“北原老师完稿了!”
编辑部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几名正在校稿的编辑停住笔,有人从文件堆后抬起头,还有人刚端起咖啡,动作僵在半空。
下一秒,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没有多余的议论,也没有人再问“哪一本”。
这两个月里,整个新潮社都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北原岩闭关数月后交出的完稿。
也是新潮社从社长到编辑部,都已经为之准备许久的一场硬仗。
佐藤贤一没有浪费时间,立刻点了两名资深编辑,又亲自去校对部把负责重点书稿的校对主任请了出来。
几个人很快备好防潮公文包和原稿登记袋,脚步匆匆地朝电梯口走去。
刚走到办公区边缘,便迎面遇上了从社长办公室里出来的村田大郎。
村田大郎看了一眼佐藤贤一,又看向他们手里空着的公文包,立刻明白了情况,点头道:“去吧。”
佐藤贤一点头。
这时村田大郎又沉声补了一句:“原稿带回来之后,第一时间送到我办公室。”
“是。”
佐藤贤一应了一声,随即带着几人快步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几个人才像是终于从编辑部那种骤然绷紧的气氛里缓过来一点。
这时其中一名资深编辑看了看佐藤贤一,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佐藤主编,北原老师这本《崩塌的巨塔》……到底写了什么?”
这三个月来,新潮社内部一直在围绕这本书做各种预案。
法务部被提前拉进来,广告部也几次开会,发行部甚至已经开始暗中摸底各大书店的态度。
编辑部里的人都知道,北原岩的新书很重要,也很危险。
可真正看过大纲的人,只有村田大郎和佐藤贤一寥寥几人。
普通编辑只知道书名叫《崩塌的巨塔》,是北原岩闭关数月写出来的一部长篇,社长亲自下过命令:这本书,必须按照最高等级来准备。
至于它究竟危险在哪里,绝大多数人并不清楚。
佐藤贤一看了他一眼道:“比你想的还危险。”
电梯一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佐藤贤一沉声说道:“这不是普通的社会派小说,也不是单纯揭露银行黑幕的小说。它从一桩高级公寓命案切进去,写家庭债务,写连带担保,写住专,写银行违规放贷,最后一路追到日本桥和霞关。”
那名编辑听到这里,神色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