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个人被一份份合同、一句句“为了你好”,慢慢推到再也回不了头的位置。
佐藤贤一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长桌另一端,村田大郎也已经合上了书稿。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抬手按了按眉心,许久没有开口。
会议室里的咖啡早就冷了。
烟灰缸里压着几截没抽完的烟,空气里混着油墨、纸张和熬夜后的沉闷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村田大郎才低声说道:“比大纲更狠。”
佐藤贤一喉咙发紧,干咽了一下回应道:“是。”
村田大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摞原稿上。
大纲他们早就看过。
那时候,他们已经知道北原岩要写银行、住专、地产泡沫和官僚遮掩,也知道这本书一旦出版,霞关和日本桥那边一定会有人不舒服。
可真正读完成稿后,村田大郎才意识到,北原岩写的不是“不舒服”。
他写的是无法回避。
这本书不是简单地指责某一家银行,也不是单纯揭开几笔违规放贷。
它把银行会议室里的决策、地产商酒桌上的狂热、官僚报告里的遮掩,以及普通家庭餐桌前的签字,全都串在了一起。
让人看见那座泡沫巨塔到底是怎么一层层建起来的。
又是怎么把人压死的。
村田大郎缓缓吐出一口气。
“北原老师的大纲,只是告诉我们,他要朝霞关和日本桥开一枪。”
他说到这里,停了几秒。
“可这份成稿,是把枪口顶到他们脑门上了。”
佐藤贤一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社长说得并不夸张。
过了好一会儿,村田大郎低头看着桌上的原稿,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佐藤君。”
“是。”
“这本书推出去以后,麻烦不会少。”
佐藤贤一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两人心里都清楚。
《崩塌的巨塔》写得太准了。
银行、住专、不动产融资、大藏省、地产商、财界掮客……书里没有直接点出现实中的任何一家机构,可那些场景、话术和操作方式,足以让许多人看完之后坐立不安。
他们甚至不能简单地骂一句“胡编乱造”。
因为里面很多东西,太真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一点点亮了。
新潮社大楼外,东京街头传来清晨第一批车辆驶过的声音。
佐藤贤一低声说道:“社长……书店陈列、报纸广告、媒体报道,甚至印刷厂那边,都可能有人打招呼。”
一本书真正上市之前,能被卡住的地方太多了。
广告可以临时撤版,书店可以把展示位换掉、媒体可以选择沉默、评论家也可以忽然转向。
村田大郎拿起眼镜重新戴上。
“所以接下来不能按普通新书流程走。”
村田大郎翻开目录,深吸一口气道:“今天上午开始,编辑部、法务部、发行部、宣传部全部介入。”
佐藤贤一闻言,猛的坐直了些。
村田大郎继续道:“编辑部先做全稿通读,校对组同步进来。所有涉及银行、住专、不动产融资、大藏省相关措辞的地方,单独列出来。”
说到这里,村田大郎抬眼看向佐藤贤一道:“所有审校,都围绕一个标准。”
“该锋利的地方保住,该核实的地方核实清楚。”
“涉及银行、住专、不动产融资和大藏省的措辞,每一个词都要经得起追问。”
佐藤贤一点了点头。
他明白社长的意思。
《崩塌的巨塔》可以写得尖锐,可以让人坐不住,但不能给对方留下轻易反咬的漏洞。
村田大郎又道:“法务部做风险标注。凡是可能被外界指认为影射现实人物和机构的段落,都提前准备说明口径。”
“发行部先摸主要书店的铺货量。年底前上市,圣诞季前后,全日本主要书店必须铺到。”
佐藤贤一问道:“那首印数量呢?”
村田大郎看着桌上的原稿,片刻后说道:“按北原老师上一部作品的最高预估走。”
佐藤贤一眼神微微一动。
按上一部作品的最高预估走的话,那可是三百万啊!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村田大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本书不能小印量试水。”
“既然要上市,就必须让读者知道,北原老师写出了如此厉害的一本书。”
佐藤贤一重重点了点脑袋道:“明白。”
村田大郎合上目录,又补了一句:“同时宣传口径也要改。”
“不要只把它当社会派小说来卖。”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原稿。
“这是北原岩写给1990年的一封警告信。”
佐藤贤一的呼吸微微一顿。
村田大郎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东京正在醒来。
银行大楼、证券公司、不动产广告和百货商场橱窗,又会像往常一样,在清晨的光里显得体面而繁华。
可桌上这本书一旦印出去,总会有人第一次低头,看见那份体面下面的裂缝。
村田大郎收回目光。
“通知编辑部。”
“《崩塌的巨塔》进入最高优先级。”
佐藤贤一站起身道:“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走廊里的灯光还亮着。
新潮社熬了一整夜。
而属于《崩塌的巨塔》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1990年十二月。
东京进入了圣诞季。
银座街头挂满彩灯,百货商场门口堆着巨大的圣诞树。
橱窗里摆着进口香水、皮包、珠宝和昂贵洋酒,灯光打得明亮而温柔,仿佛这座城市从来不会衰败。
夜晚的六本木依旧热闹。
出租车排成长队,西装革履的男人们从高级料亭、会员制俱乐部和酒吧里走出来,身边跟着妆容精致的女人。
喝到微醺的银行员搂着同事的肩膀,大声谈论明年的奖金。
证券公司的营业员在酒桌上拍着胸口,向客户保证现在只是“难得的买点”。
地产商则把名片一张张递出去,笑着说东京的土地不可能真正下跌。
虽然日经指数已经从年初38915点的历史高位,一路跌至23000点附近,整体跌幅逼近四成。
可这座城市还没有真正醒来。
或者说,很多人根本不愿意醒。
他们把股市下行称作“健康回调”。
把成交变冷称作“买家观望”。
把大藏省的收紧政策称作“短期降温”。
把贷款审核变严解释成“金融机构自我调整”。
甚至连不动产成交开始迟滞,也被他们说成是“好地段正在重新筛选真正有实力的买家”。
在忘年会上,银行员仍然举着香槟,笑着说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没有变。
“明年政策稍微一松,市场就会回来。”
“东京不是地方城市,土地永远有价值。”
“现在不买,等春天反弹就来不及了。”
这些话在酒桌上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越说,越像真的。
越像真的,越让人安心。
中产家庭还在翻看不动产广告。
有人拿着计算器,认真计算首付、贷款、月供和三年后的转手价。
妻子坐在旁边,小声问一句:“会不会太冒险?”
丈夫便皱起眉,说现在已经是难得的低点,再不入场,难道要一辈子租房吗?
也有人把父母的养老钱拿了出来,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出勉强够看的首付。
明明手里的现金流已经紧得只剩一层纸,却还在银行经理面前努力挺直腰背,装作自己是个抓住时代机会的成功者。
“只要先买下来就行。”
他们这样安慰自己。
“东京的房子不会跌。就算跌,也只是暂时的。撑过半年,转手一卖,贷款还掉,剩下的就是赚的。”
更有些公司职员,白天在办公室里听上司抱怨奖金缩水,晚上却在居酒屋里兴奋地讨论哪片区域还有升值空间。
有人已经背着第一套房的贷款,却仍想着用现有房产追加抵押,再去抢一套更贵的公寓。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赌博。
这是普通人唯一能追上时代的机会。
炒房客们则更加兴奋。
他们在银座的酒吧里讨论哪里还能追加抵押,哪家银行还愿意放款,哪位支店副部长还有门路。
有人已经被套住,却仍然咬牙说再撑几个月就能翻身。
有人明明知道手里的房子卖不出去,却还在劝别人入场,好像只要所有人一起相信,泡沫就不会破。
东京就是在这种矛盾里继续燃烧着。
股价在跌,成交在冷,贷款在收紧。
可霓虹灯还亮着,香槟还开着,百货商场的橱窗还摆着写给“成功人士”的圣诞礼物。
这座城市像一个已经发烧的人,额头滚烫,脸色潮红,却仍然坚持穿上最体面的西装,走进最昂贵的餐厅,对所有人说:“我没事。”
他们不是完全看不见风向变了。
只是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脚下已经站在悬崖边。
越是接近崩塌,人们越需要更大的声音、更亮的灯、更昂贵的酒,来证明自己没有错。
他们需要有人告诉自己,日本经济仍然坚不可摧。
需要有人告诉自己,东京土地永远稀缺。
需要有人告诉自己,眼下的下跌只是暂时的,所有贷款、抵押和杠杆,都不过是通往下一轮繁荣前必须忍受的阵痛罢了。
《崩塌的巨塔》的营销活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