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十二月中旬,东京的圣诞气氛已经越来越浓。
银座的百货商场挂满彩灯,橱窗里摆着进口香水、名牌皮包、珠宝和昂贵洋酒。
年底双薪发下之后,忘年会也一场接着一场。
高级餐厅订位紧张,六本木的会员制酒吧灯火通明,夜晚的出租车在路边排起长队。
所有人都像是在用更加热闹的方式证明,这个时代仍然繁华如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新潮社为《崩塌的巨塔》砸下了一笔极其罕见的宣发预算。
村田大郎很清楚,以北原岩如今的地位,读者已经不需要别人再去介绍“北原岩是谁”。
直木赏、芥川赏、读卖文学赏、谷崎润一郎赏,再加上英国金匕首奖,这些荣誉已经足够把北原岩的名字推到日本文坛最显眼的位置。
所以这一次,宣发的目的不是让读者认识北原岩。
而是让所有人知道……北原岩的新书来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东京街头开始换上《崩塌的巨塔》的海报。
最先是山手线沿线的大站。
新宿、涩谷、池袋、东京站。
那些原本贴着唱片广告、百货商场促销和圣诞活动告示的墙面,被新潮社买下的大幅海报迅速占据。
随后是银座、六本木、丸之内、赤坂。
甚至几栋高楼外墙的电子大屏幕上,也开始反复播放同一幅画面。
画面中央,是一颗倒映着东京夜景的巨大肥皂泡。
气泡表面折射出银座的霓虹、六本木的灯火、高级公寓的玻璃外墙,还有川流不息的车灯。
漂亮,浮华,也脆弱。
而在气泡上方,一枚冰冷的金属钢笔尖正悬在那里。
笔尖下垂,尖端凝着一滴浓黑的墨。
仿佛下一秒,那滴墨就会落下,刺破整颗映着东京繁华夜景的泡沫。
整张海报彻底摒弃了诸如“年度必读”或是“感动上市”这类喧闹的商业噱头。
大片留白的版面下方,只印着一行冷灰色的字体:
北原岩,刺穿时代的最终报告。
这句寥寥几字的文案带着一种客观陈述般的冷硬,与十二月东京街头愈发浓烈的节庆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但也正是这份拒绝讨好的突兀,让它在满街五光十色的浮华广告中,反而成了一处让人本能放慢脚步的冷色调留白。
这幅海报很快在东京街头引起了讨论。
在满城圣诞灯饰、百货促销和忘年会广告之间,这个即将被钢笔刺破的肥皂泡,显得格外突兀。
上班族挤在地铁站台等车时,常常会在海报前多停留几秒。
有些人看完后只是皱皱眉,低头继续翻报纸。
有些人看着屏幕,忍不住和同伴低声交谈:“北原岩出新书了?”
“连具体的题材都没写,不过这句文案看着真沉重。”
“完全猜不透内容啊……但既然是北原老师,肯定又是一部极具分量的大作吧。”
“看来这个月又有一本佳作可以阅读了。”
银座的大屏幕上,海报循环播放。
刚从忘年会出来的银行员,嘴里还带着酒气,原本正和同事笑着谈论明年的奖金。
可当他抬头看见那滴黑墨悬在肥皂泡上方时,笑声还是短暂地停了一下。
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
他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没什么,小说宣传而已。”
可走出几步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在这个号称资产只会永远增值的年代,海报上那枚悬在巨大泡沫上方的钢笔尖,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视觉隐喻。
没有人开口评价,但几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人却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默默将夹在臂弯里的公文包收紧了些。
岁末的东京依旧喧嚣。
人们提着包装精致的礼物匆匆穿行,在居酒屋和香槟的泡沫里谈论着明年的市场预期。
而《崩塌的巨塔》的海报,只是安静地悬挂在这片喧闹的背景之中。
周遭五光十色的节庆霓虹灯不断闪烁交替,那枚将落未落的钢笔尖却始终保持着静止。
与此同时,新潮社的印刷厂内已连续数日机器轰鸣。
在正式发售的前夕,一箱箱散发着浓重墨香的成书被迅速封箱装车。
连夜起运的货车驶入夜色,沿着公路网,将这些沉甸甸的文字分发往东京、大阪、京都、名古屋等地的核心书店。
纸张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
封面设计克制得近乎压抑。
深色背景上,那座象征泡沫时代的巨塔高高立起,底部却已经裂开一道细细的红痕。
在大规模铺货之前,北原岩也收到了几本首发样书。
不过他没有将这些书留在书房里。
而是亲手写了几封短信,连同样书一起,寄给了几位私交不错的文坛友人。
村上春树、村上龙、高桥义夫。
这三个人收到书时,反应各不相同。
深夜,千驮谷。
村上春树的书房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
唱片机的指针缓慢划过黑胶表面,低沉的萨克斯声在房间里流动。
窗外的东京夜色安静得近乎疏离。
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
然而村上春树却没有再去碰它。
他的手指停在《崩塌的巨塔》的最后一页上,长久没有翻动。
他是从傍晚开始读的。
起初,他只是带着对好友新作的好奇翻开书。
北原岩这两年写出了太多惊人的东西,《告白》《绝叫》《白夜行》《别让我走》,每一部都锋利得不像同一个时代里该出现的作品。
所以村上春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熟悉北原岩的笔触。
可《崩塌的巨塔》依旧让他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一部向内挖掘的小说。
它不像他熟悉的那种孤独、迷失、欲望与自我漂流。
北原岩这一次没有钻进某个人内心深处,去描摹一间安静房间里的孤独。
而是站在整个时代的外面。
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目光,解剖这个国家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
银行、住专、地产商、官僚、家庭、亲情、名誉、贷款合同……
每一个零件都被北原岩拆开,摆在灯下。
而最可怕的是,北原岩并没有用夸张的语言去咆哮。
只是用平静的笔墨在撰写。
然而笔锋越平静,就越像真实。
村上春树合上书稿时,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微微发白。
爵士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只剩下唱针空转时极轻的杂音。
他低头看着黑色封面上的那行书名,在窗外渐渐泛白的晨光中沉默了许久。
一夜未眠的疲惫,完全被书稿结尾带来的沉重余韵所淹没。
文字里透出的那股庞大压迫感,让他根本无法按部就班地等到工作时间,再去遵循那些客套的社交礼仪。
明知在这个时间点致电过于唐突,但他还是伸出手,拨通了北原岩的号码。
听筒里的等待音响了很久。
在清晨的静谧中,每一次单调的“嘟”声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那头才终于传来话筒被拿起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
“……哪位?”
北原岩的声音里还透着被强行从睡梦中拉出来的微哑。他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时间,随后语气才渐渐恢复成平日里的平稳。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随后传来村上春树的声音。
“岩君,是我。”
北原岩听出他的声音后,眼睛慢慢睁开了一些。
“春树君?”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意后的意外。
“这么早?”
村上春树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几句玩笑道:“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你。”
随后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我刚刚读完《崩塌的巨塔》,觉得还是应该现在给你打这个电话。”
北原岩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睡意也淡了些。
“读完了?”
“嗯。”
村上春树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
桌上的黑咖啡已经凉透,那本样书摊在台灯下,书页边缘还压着他随手夹进去的便签。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岩君,这本书……很厉害。”
北原岩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只是厉害?”
村上春树苦笑了一下。
“也很危险。”
村上春树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东京的清晨看起来仍旧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刚刚读完的那本书,却仿佛已经提前听见了某种沉重的坍塌声。
“这无疑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村上春树缓缓说道:“但我必须说,岩君,你写得太准了,也太狠了。”
说到这里,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你不是在影射某一个人,也不是在攻击某一家银行。你是把这个国家的政商利益链条,连同普通家庭内部最隐秘、最软弱的部分,一起剖开了。”
“这样的书一旦上市,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会把它当成小说。”
“他们会把它当成威胁。”
电话那端,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
村上春树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是会因为麻烦就停下的人。”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
“这一次,可能会有非常麻烦的反扑。”
村上春树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岩君,我很担心。”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
随后,北原岩平静地笑了一声,出声说道:“谢谢。”
听着北原岩如此平淡的话语,村上春树皱了皱眉,连忙出声说道:“我可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北原岩说道:“所以我说谢谢。”
村上春树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于北原岩,他也算是比较了解。
既然这本书已经写成这样,那么劝他收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村上春树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无论如何,我会认真为这本书写一篇评论。”
北原岩道:“那我很期待。”
两人没有再多说。
电话挂断后,村上春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东京。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翻开那本黑色封面的样书。
第一页空白处,有北原岩亲笔写下的一句话。
——致春树君:愿我们都能在时代的噪音里,听见裂缝的声音。
村上春树看着那句话,缓缓呼出一口气。
而同一时间,另一处公寓里的气氛则完全不同。
村上龙读完《崩塌的巨塔》时,房间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着几只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还放着半杯没有喝完的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