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得很快。
也读得极其兴奋。
前半段看到银行内部那些披着体面外衣的违规放贷时,他就已经开始低声骂人。
看到住专通道和地产商之间那套肮脏循环时,他直接笑出了声。
等看到早川澪被家人、事务所和银行一步步推到绝路时,他的笑意又淡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页。
直到那句“凶手坐满了整张餐桌”落下。
村上龙猛地合上书,抓起桌上的威士忌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喉咙。
他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忽然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大笑。
“太棒了。”
村上龙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这太他妈棒了!”
几乎没有犹豫,他抓起电话,直接打给北原岩。
电话刚一接通,村上龙的声音便像炮弹一样砸了过去。
“北原!”
北原岩那边刚说了一个“龙君”,便被他直接打断。
“这简直是一颗完美的炸弹!”
村上龙的声音兴奋到近乎咆哮。
“你知道吗?你把那群穿着高档西装、满嘴宏观经济和资产配置的吸血鬼,全都扒光了钉在十字架上!”
“银行、住专、地产商、官僚,还有那些把亲人推上债务祭坛的混账家庭……一个都没逃掉!”
村上龙一边说着,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边的空酒瓶被踢得滚到一旁。
“我早就觉得这个国家疯了。”
“所有人都在假装自己很体面。”
“明明是吃人的东西,非要取一个漂亮名字。”
“债务叫资产配置。”
“剥削叫家庭责任。”
“欺骗叫金融创新。”
“所有人一边喝酒一边笑,仿佛只要笑得足够响,底下那些正在被压死的人就不存在。”
村上龙越说越快,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笑出来。
“你这本书,就是把他们的桌布掀了。”
“连盘子底下的蛆都写出来了。”
电话那端,北原岩安静听着。
等村上龙终于稍微停了一下,北原岩才说道:“看来你还算喜欢。”
“喜欢?”
村上龙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北原,这本书上市之后,一定会有人围剿你。”
“他们会装成理性派,装成经济专家,装成社会责任的维护者,说你危言耸听,说你煽动不安,说你不懂金融。”
“但霞关和日本桥的那些人心里清楚,你这部书,剥下的就是他们的底裤。”
村上龙在电话那头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看着吧。”
“等书一发售,那群被踩中痛脚的既得利益者肯定会在媒体上疯狂反扑,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经济理论来攻击你,说你是在危言耸听。”
说到这里,村上龙停顿了一下,原本平稳的声线里透出了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道:“不过要是他们真敢在舆论上动手,我会很高兴在我的专栏里给他们留出版面。”
“只要有人敢跳出来说这本书是胡扯,我就亲自把他们那些体面的遮羞布扯下来,逐字逐句地帮他们对照,看看这部书里,到底哪一行委屈了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快意道:“岩君。”
“这本书就是挂在他们脖子上的绞刑绳。”
电话那边,北原岩笑了起来。
“那就麻烦你了。”
“少来。”
村上龙把烟叼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不是帮你。”
“我只是想看他们慌。”
而高桥义夫那边,则比两位村上都更沉默。
他收到样书时,原本是带着很大的期待翻开的。
作为社会派推理作家,他一直清楚北原岩在叙事结构与人物压迫感上的恐怖天赋。
更何况,《崩塌的巨塔》从题材上看,几乎正好落在社会派小说最擅长发力的区域。
案件、家庭、制度、时代。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部极其出色的社会派推理。
可真正读下去后,高桥义夫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北原岩。
这本书最让他震撼的,不是东京湾高级公寓灭门案本身。
也不是早川澪那条令人窒息的悲剧线。
而是北原岩在整本书里展现出来的金融逻辑闭环。
从大藏省政策上的收紧与漏洞,到银行为了维持业绩而将风险转移到住专。
从住专机构对不动产融资的放纵,到地产商利用虚高地价反复套贷。
再到最底层的普通家庭,因为连带担保和亲情绑架,被迫替整个体系承担最终风险。
这三层结构严丝合缝。
上层的每一次轻描淡写,都会在底层变成一场灭顶之灾。
高桥义夫越读,背脊上的冷汗越多。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小说家的想象力。
它太完整了。
完整到像是一份真正的调查报告。
可偏偏,北原岩又把它包裹在一个极具阅读性的推理结构里。
读者一开始会被命案吸引。
然后沿着刑警的调查,一步步走入公寓住户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等读者意识到自己真正面对的不是凶手,而是一整个时代时,就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高桥义夫读完整本书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给北原岩打电话。
而是重新翻回前半部分,把几处银行会议、住专资料和早川澪签字的段落又看了一遍。
越看,他越确定一件事。
北原岩不是借一个案件去影射社会问题。
而是直接把案件变成社会结构本身的结果。
凶手不再只是某个挥刀的人。
凶器也不再只是案发现场里能被警察装进证物袋的东西。
合同、抵押、担保、会议纪要、银行审批表,甚至一句“这是为了你好”,都成了杀人的一部分。
几日后,一场小范围的文坛聚会上,有人提起北原岩的新作。
这时《崩塌的巨塔》还没有正式发售,只有极少数人读过样书。
在场不少作家和编辑都忍不住把视线投向高桥义夫。
有人笑着问:“高桥君,听说你已经看过了?”
高桥义夫放下酒杯。
他平时并不是一个喜欢在酒桌上给人下断言的人。
可这一次,他沉默片刻后,却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崩塌的巨塔》不是普通的社会派推理。”
随着话音落下,桌边安静了些。
而高桥义夫继续说道:“在社会派这个领域,它建立了一道让人绝望的高墙。”
这句话一出,几个编辑脸色都变了。
高桥义夫却没有收回的意思,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出声说道:“北原不仅是在写小说。”
“他是在用最高级别的社会学和经济学逻辑,为我们这个时代提前写好了墓志铭。”
酒桌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才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这么夸张?”
高桥义夫抬起眼。
“等你们读完,就知道我是不是夸张了。”
从这一晚开始,关于《崩塌的巨塔》的传闻,开始在作家圈、编辑圈和媒体圈里迅速蔓延。
起初只是几句低声议论。
“村上春树熬夜读完后,亲自给北原岩打了电话。”
“村上龙说那是挂在资本家脖子上的绞刑绳。”
“高桥义夫在聚会上说,那本书替时代写了墓志铭。”
这些话没有出现在报纸上。
也没有被新潮社正式放进宣传稿里。
可它们像某种更隐秘、更有效的火种,在文化圈内部迅速传开。
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说法。
北原岩写出了一部足以封神的旷世巨著。
同时,这也是一本极度危险、足以引火烧身的书。
危险、杰作。
这两个词一旦被绑在一起,就足以让所有人的期待被彻底点燃。
媒体的神经被迅速挑动。各大报系的文化版主编不再让记者按常规流程排队,而是直接动用高层人脉致电新潮社,试图以个人交情换取哪怕只有几页的试读原稿。
几家大型电视台的新闻专访栏目,更是直接为北原岩空出了随时可以插播的黄金时段。
而那些嗅觉向来最为敏锐的八卦周刊,虽然连一张正式书页都没见过,但仅凭新潮社那异常的宣发姿态,以及文坛高层内部隐秘流传的“危险”评价,就已经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
这群深谙社会心理的编辑们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文艺出版事件。
他们连夜撤换了周末版的头条,在毫无实质内容的情况下,仅凭新闻直觉便拟定出了几个足够挑动大众神经的版面标题:
《新潮社的异常静默:北原岩究竟将笔尖对准了哪座巨塔?》
《“刺穿时代”的狂言与底气——这部让文坛高层讳莫如深的危险书稿》
而书店那边,气氛更是一天比一天紧张。
发售前夕,东京几家大型书店门口,史无前例地提前拉起了铁马隔离带。
店长们一边觉得荒唐,一边又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预售数据已经彻底失控。
限量附赠北原岩亲笔签名书签的首发套装,在开放预约的当天便被抢购一空。
新潮社追加的少量签名本,也在数小时内被各大书店瓜分干净。
有书店甚至接到读者电话,愿意加价预留一本首发初版本。
到了发售前两天,黑市上已经有人开始倒卖所谓“首刷未拆封预订单”。
原价的一倍。
两倍。
最后甚至炒到了三倍以上。
书店店员私下里都觉得离谱。
一本还没有正式发售的小说,竟然已经被黄牛当成了收藏品和投机品。
这本身就像是对《崩塌的巨塔》最荒诞的注脚。
一部写泡沫、写投机、写人如何被虚高价值吞噬的小说,竟然在上市前,就先被这个时代用炒作的方式推高了价格。
佐藤贤一看到这份报告时,忍不住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把那张纸放回桌面,苦笑了一声道:“这个国家,真是疯得很彻底啊。”
窗外,东京的夜色正被圣诞彩灯照得亮如白昼。
银座的大屏幕上,那枚悬在肥皂泡上方的钢笔尖,一遍又一遍无声落下。
而整个日本社会,却仿佛仍旧站在巨大气泡之中。
有人欢笑、有人举杯、有人排队、有人加价抢购。
有人在金融界的高楼里皱眉看着那幅海报。
也有人在书店门前,冒着十二月的冷风,等待天亮后第一时间买到北原岩的新作。
全社会都在屏息以待。
等待这本小说正式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