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森明菜慢慢合上书,将封面压在膝上。
她整个人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油然而生。
她清楚地意识到,北原岩救下的,是自己往后整个人生。
另一边,住友银行新宿支店。
法人金融部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高桥俊一坐在靠窗那张办公桌前,脸色难看得厉害。
作为新宿支店的不动产融资业务里所有人都默认的明星职员,他的业绩漂亮,客户资源多,和住专那边的关系也熟。
支店里不少年轻银行员都跟着他学做业务,甚至连一些正式职级比他高的人,也愿意在业务判断上听他的意见。
而现在,他的桌上正摊着一本《崩塌的巨塔》。
黑色封面压在一叠贷款资料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高桥俊一原本只是抱着挑错的心态翻开这本书。
因为在他看来,北原岩再有名,也只是一个作家罢了。
即使文学奖再多,销量再高,也不代表他真懂金融。
信贷审查、不动产融资、住专通道、抵押估值,这些东西不是坐在书房里凭几份杂志和报纸就能写明白的。
可越往下读,高桥俊一的脸色就越沉。
书里那些东西太熟了,甚至熟到让他烦躁。
支店粉饰劣质客户的包装手段、跨部门默契推高估价的暗箱操作,以及利用表内信贷与住专二次抵押进行交叉掩护的放水流程,在书页间被拆解得如同银行内部的违规操作手册。
至于“未来收入稳定”、“土地长期保值”乃至“无惧短期波动”这类用来糊弄风控审查的会议室话术,被北原岩毫不留情面地嵌进了这套庞大的利益链条中,沦为系统性造假的遮羞布。
看着这些白纸黑字的冰冷陈述,高桥俊一只觉得指尖微微发僵。
因为这套天衣无缝的汇报模板,正是他本人每天都在熟练背诵的业务日常。
甚至就在上个月,他还用差不多的说辞,说服过一个犹豫不决的客户。
高桥俊一越看,心里越堵。
虽然这本书没有直接写他的名字。
可那些细节,像是一只手伸进了住友银行新宿支店的办公区,把他们平日里藏在业务话术下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了出来。
高桥俊一猛地合上书页,厚重的封皮撞击出一声突兀的闷响,引得周围几名正在加班的年轻部下纷纷从报表中抬起头。
他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而是烦躁地抓起《崩塌的巨塔》掷向窗台。
书本砸在防爆玻璃上又重重跌落地毯,与窗外依旧璀璨的东京夜景形成了一种讽刺的对立。
“荒唐透顶。”
高桥俊一粗暴地扯松领带,试图掩饰胸口那股被看穿后的气急败坏。
早在新书发售前,他就曾在这些后辈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过自己与北原岩的同窗关系,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过,自己是如何在同学聚会上用金融精英的现实地位,给那位“清高的文化人”上了一课。
如今,面对这本将银行业底裤扒得干干净净的巨著,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优越感。
“不过是在聚会上丢了面子,便靠着拼凑几个专业词汇写本小说来泄愤罢了。”
高桥俊一盯着地毯上的黑皮书,语气里透着一种虚厉的讥讽道:“什么住专结构、不良债权、连带担保……外行人捡到一点术语的皮毛,就妄想看透整个资本市场。”
办公区里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几名年轻银行员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附和这位上司的强行挽尊。
沉闷的空气中,一名负责信贷初审的年轻职员迟疑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低声戳破了这层纸:“可是……高桥前辈。书中关于不动产二次抵押的那段风控漏洞推演,和我们支店这个月刚做平的那几笔账目……几乎如出一辙。”
高桥俊一的呼吸骤然一滞,阴冷的目光瞬间扎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对方立刻噤若寒蝉地垂下头去,但那句实诚的陈述却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将办公室里那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仅仅是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业务巧合,就让你们对行里的风控体系产生动摇了吗?”
高桥俊一整理了一下领带,强行端出上司的从容道:“把居酒屋里听来的半截术语拆解重组,再套上一个危言耸听的阴谋论壳子,这不过是外行人哗众取宠的惯用伎俩。支撑大藏省和整个日本金融体系的,是严密的宏观政策,轮不到一本虚构的小说来定罪。”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
高桥俊一沉着脸走到窗前,弯腰捡起地毯上的那本书。
深黑色的封皮上,那座从根基处裂开的巨塔显得格外刺眼。
看到这一幕,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随后像丢弃一团无用的废纸般,将它径直扔进了办公桌旁的废纸篓。
“收起你们多余的代入感,把心思放回明天的报表上。”
说到这里,高桥俊一转过身,随手抓起遥控器,调高了电视的音量,试图用人声填补四周令人压抑的死寂。
屏幕上,一档晚间财经对谈节目正在播出。
1990年十二月的现实社会已然步入寒冬,但电视画面里的演播厅依然维持着一丝不苟的体面。
几位宏观经济学者与地产会社代表西装革履地端坐在镜头前,面前的导播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名牌与水杯。
身后的背景板打着醒目的暖色标题——《日本经济:回调期的投资机遇》。
主持人带着标准的新闻式微笑,用一种刻意修饰过的平稳语调,切入了话题:“今年以来,日经指数确实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行。”
“面对目前的市场震荡,民间也随之产生了一些悲观的论调。对于眼下的宏观局势,两位专家如何解读?”
镜头平滑地推向左侧。
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经济学者微微前倾,面对着象征全国数千万观众的红色镜头灯,挤出了一个笃定的笑容。
“我认为,市场的恐慌完全是过度反应了。”
经济学者用一种带着催眠性质的低沉嗓音说道:“资产价格的阶段性回落,绝不等于经济基本面的崩坏。恰恰相反,经历过前几年的狂热,现在这种主动的挤泡沫,是任何成熟资本市场走向理性的必经之路。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一次非常健康的自我修复。”
坐在旁边的地产会社代表如同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暗号,迫不及待地将话筒拉近。
“不动产市场同样适用这个逻辑。最近总有人在渲染东京地价的危险,这简直是脱离常识的臆测。”
地产会社代表刻意用轻快的语气掩饰着内心的急躁道:“人口、产业与金融资源全都在向这里集中。这种不可替代的稀缺性,注定了‘土地神话’绝非虚幻的泡沫,而是建立在国家城市结构上的钢铁定律。”
主持人闻言,顿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配合笑容:“那么对于此刻正犹豫是否要入场的普通家庭,您有什么建议?”
地产代表笑着点了点脑袋,继续说道:“对于有稳定收入的家庭而言,此时的‘回调’,正是百年难遇的窗口期。在银行友好的融资支持下,这或许是普通人跨越阶层、触碰核心优质资产的绝佳机会。”
“畏首畏尾,只会成为时代红利下的弃儿。”
这种充斥着煽动性的言论,让演播厅里原本暗流涌动的紧绷感稍微松动了些许。
经济学者推了一下眼镜,对着镜头给出了最终的定调:“我们现在经历的,仅仅是资产价格向理性回归的阵痛。只要大众不发生盲目的恐慌与踩踏,随着明年大藏省调控效力的全面显现,经济实现软着陆是必然的趋势。”
他稍作停顿,借着这份平稳的语调,恰到好处地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所以,我们即将见证的并不是什么深渊。而是一次完美的洗牌之后,一场更加稳健的、只属于理智者的财富盛宴。”
主持人闻言顺势切入,但提及到北原岩的名字时,态度明显变得谨慎道:“既然提到了市场信心……最近北原老师的那部新作《崩塌的巨塔》,在社会各界引发了海啸般的反响。您怎么看待书中对于系统性危机的悲观推演?”
听到这个提问,经济学者下意识地正了正坐姿,之前侃侃而谈的轻松感瞬间收敛。
面对如今在日本文坛拥有文豪级地位的北原岩,他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轻慢,只能字斟句酌地组织着应对的措辞。
“北原先生是文学大师,他那份悲天悯人的社会责任感,以及对人性幽暗处的深刻洞察,令我们所有人万分敬佩。”
经济学者双手交握,先是给出了无可挑剔的极高评价,随后的转折却透出了一种艰难的斡旋感道:“毫无疑问,《崩塌的巨塔》是一座伟大的文学丰碑。但我们也知道,为了达到警醒世人的目的,文学创作往往会采用高度浓缩的艺术夸张。”
“我们绝对敬畏北原先生在书中留下的沉重警示。”
接着经济学者话锋一转道:“不过在现实的金融运转中,大藏省与日本银行构筑的防火墙,远比小说里要坚固得多。”
“作为读者,我们应当被这部巨著震撼并反思贪婪;但作为投资者,大家大可不必将书中的文学性灾难,直接等同于现实的宏观走向。”
高桥俊一听到这里,脸上的阴沉终于散开了一些。
他抬手指了指电视,转头看向办公室里那几个还没下班的同事。
“听见了吗?”
他的语气重新带上了熟悉的自信道:“这才是懂经济的人说的话。”
几个年轻银行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市场最终会用真金白银证明谁才是对的。”
高桥俊一像是在训诫下属,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一般道:“一本靠煽动恐慌来博取销量的小说,根本无法改变日本经济的现实基本面。”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
主持人、学者和地产代表围绕“明年春季反弹”“优质资产”“长期信心”反复讨论,语气一个比一个笃定。
而同一时间,这档节目也出现在许多人的客厅里。
当晚,北原岩大学同学圈里的电话变得格外频繁。
有人刚刚看完财经节目,立刻拨通了高桥俊一的电话。
也有人一边翻着《崩塌的巨塔》,一边忍不住和其他同学抱怨。
“看到了吗?电视上的专家都说了,这是洗盘。”
“岩君写小说确实厉害,可投资这方面,他胆子太小了。”
“现在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加杠杆抄底机会。”
“可惜了,他被吓破胆了。”
电话那端有人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岩君是文豪嘛。文豪总是喜欢悲观一点。”
“悲观也得看场合啊。”
另一人不以为然道:“日本经济怎么可能出问题?东京的土地怎么可能跌?只要现在敢入场,明年政策一松,就是财富自由的末班车。”
他们一边看着电视里专家信誓旦旦的预言,一边在电话里嘲笑北原岩过于保守。
那些权威、那些术语、那些笃定的笑容,像一针又一针强心剂,打进了他们原本因为《崩塌的巨塔》而微微发冷的心里。
于是他们重新安心了,觉得自己才是聪明人,相信眼前的下跌只是机会,而不是深渊张开的口。
没有人意识到。
此刻他们握着电话、兴奋讨论如何追加抵押、如何抄底入场时的狂热嘴脸,正是《崩塌的巨塔》里那些即将走向毁灭的中产阶级原型。
而在另一间廉价公寓里,松井贤太郎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合上眼。
《崩塌的巨塔》就摊在他面前。
房间很窄,窗框有些老旧,十二月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角的几张报纸吹得轻轻翻动。
墙边的小型取暖器嗡嗡响着,热气却不太够用,杯子里的速溶咖啡早已凉透。
可松井贤太郎一点也没觉得冷。
因为他的后背全是汗。
这种汗不是因为房间闷燥的缘故,而是从骨头里一点点冒出来的后怕。
他低头看着小说封面,手指停在书脊旁边,半天没有动。
书里那个背上贷款、一次次追加抵押,最后被银行和家人一起拖进深渊的中年职员,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喉咙发干。
自己这间公寓很小,地板也有些旧。
厨房只够一个人转身,浴室里的水龙头还会滴水。
和同学们口中那些高级公寓、投资房产、世田谷一户建相比,这里甚至称得上寒酸。
可就在这一刻,松井贤太郎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租屋安稳得不可思议。
因为它不欠银行的钱,不会每个月寄来还款通知。
不会因为一张补充文件,就让自己和未婚妻的日子突然多出几十年债务。
松井贤太郎第一次觉得,这间寒酸的租屋竟然让人安心。
这时松井贤太郎想起那天六本木的同学聚会。
高桥俊一坐在桌边,红光满面地谈着房产、杠杆和时代机会。
那些同学围着他,像围着一个已经摸到财富密码的人,争先恐后地问哪里还能买,银行还能贷多少,三个月后能赚多少。
那时候,松井贤太郎也差一点被说动了。
九成贷款,三个月浮盈两千万。
这些数字被香槟、笑声和同窗的恭维声裹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份迟到的幸运。
要不是后来在门外,北原岩把话说明白,松井贤太郎知道自己大概真的会去签字。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出那之后的画面。
自己带着未婚妻去看房,强装镇定地听银行经理解释贷款条款。
父母在电话里高兴地说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同事们笑着恭喜自己赶上低点入场。
而他自己也会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是冒险,这是结婚前该有的担当。
然后呢?
然后就会像书里那样。
利率上调、房价下跌、银行催补材料、住专那边要求追加担保。
原本象征体面的婚房,慢慢变成一只每个月都要张嘴吞钱的怪物。
松井贤太郎闭了闭眼,喉咙动了一下。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一声。
是未婚妻打来的。
他愣了片刻,才接起电话。
“贤太郎?”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困倦,也有点担心。
“你还没睡吗?”
松井贤太郎看着桌上的《崩塌的巨塔》,低声道:“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