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北原老师的新书?”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未婚妻轻声问:“很可怕吗?”
松井贤太郎沉默了很久。
“很可怕。”
“但幸好我看到了。”
挂断电话后,松井贤太郎重新看向窗外。
远处的东京依旧灯火辉煌。
那些高楼、霓虹、广告牌,仍然像往常一样明亮,好像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他现在再看那些灯光,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向往。
那不是通往上流生活的阶梯。
更像一片烧得正旺的火。
所有人都围着它取暖,以为自己抓住了时代的热度,却没有意识到,火舌已经舔到了脚边。
《崩塌的巨塔》发售后的第三天,新潮社还在忙着调拨各地库存时,东京几家不动产公司已经先一步察觉到了不对劲。
最开始,只是几通取消预约的电话。
“抱歉,周末看房的事,能不能先取消?”
“家里还想再商量一下。”
“贷款资料……我们过几天再送过来吧。”
负责接待的营业员一开始没太放在心上。
十二月本来就是客户行程最乱的时候,忘年会、年末结算、公司聚餐,还有家庭安排,偶尔有人改时间并不奇怪。
可到了下午,类似的电话开始变多。
有一对原本已经看中了世田谷一户建的中产夫妇,连贷款预审资料都交了一半,却突然回到店里,把剩下的文件拿走了。
营业员见状,还想挽留道:“这套房子真的很难得,本田先生。现在不定下来,年后价格恐怕就不是这个数字了。”
而那位丈夫原本一直很心动。
前几天,他还兴奋地问过能不能尽量做到九成贷款。
可这一次,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还是先等等吧。”
妻子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皮包,没有说话。
营业员闻言,立刻把话术接了上去道:“您是担心贷款压力吗?其实以您目前的收入,再加上太太那边的工资,银行给出的方案已经很稳了。”
本田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知道。”
“但我太太昨晚看了北原老师那本新书。”
营业员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作为一名爱好文学的人,他自然也是有看过北原岩的这本新书。
本田像是怕自己显得太胆小,又补了一句:“我也看了一点。”
“里面写的那个追加抵押……跟你们之前解释的结构,有点像。”
这句话一出,营业员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同样的情况,很快也出现在别的门店。
有客户原本已经准备缴纳定金,临到签字前,忽然要求把所有贷款条款重新带回家看一遍。
有年轻夫妻在样板房里转了一圈,妻子小声问了一句:“如果房价跌了,我们还能卖掉吗?”
过去听到这种问题,营业员通常会笑着回答“东京核心区不可能真正下跌”。
可这一次,对方紧接着又问:“那如果银行要求追加担保呢?”
营业员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
还有一位单身会社员更直接。
他看完房后,本来已经坐到接待桌前,甚至连钢笔都拿起来了。
可不知怎么,他忽然盯着桌上的贷款说明书出神。
营业员提醒了一句:“渡边先生?”
然而等渡边先生回过神后,便慢慢放下钢笔,摇了摇脑袋道:“还是算了。”
“我还是继续租房吧。”
营业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出声说道:“您之前不是说,租房太不划算了吗?”
渡边看了一眼窗外的高楼,苦笑了一下。
“是啊。”
“可至少租房不会让我一签字,就欠银行三十年。”
这种话,在过去几个月里几乎听不见。
泡沫时代的东京,不动产公司最怕的从来不是客户犹豫,而是客户抢得太慢。
过去只要说一句“东京土地不会跌”,客户就会急着问还有没有房源。
只要说一句“现在是低点”,对方就会担心自己晚了一步。
可现在,那些被销售员一点点推到签约边缘的人,竟然开始主动往后退。
更麻烦的是,他们后退时,嘴里总会提到同一本书。
《崩塌的巨塔》。
起初,不动产公司还试图把这当成个别现象。
营业部长在晨会上皱着眉说道:“北原老师的书卖得热,客户受一点影响很正常。过几天热度下去就好了。”
可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另一个客户取消了下午的贷款说明会。
理由很简单。
“我妻子看完那本书后,昨晚哭了一场。她说宁可继续租房,也不想背这么大的债。”
营业部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同一时间,银行支店那边也开始感到不对。
最先出问题的,是签约环节。
有客户原本已经约好来签贷款文件,临到当天却改口说要再看看合同。
有人开始逐条追问连带担保责任。
有人盯着住专二次抵押的条款,问银行经理:“如果房价跌了,这部分风险到底算谁的?”
银行经理照惯例解释,说抵押物价值充足,说东京土地长期看稳,说客户未来收入也足以覆盖还款。
可对方没有像过去那样点头。
反而继续问:“那如果不充足呢?”
“如果公司裁员呢?”
“如果将来卖不出去呢?”
这些问题让银行经理很不适应。
他们习惯了客户听不懂,也习惯了客户急着借钱。
可现在,客户忽然开始认真看合同,认真追问风险,甚至要求把“最坏情况”讲清楚。
这才真正让银行感到烦躁。
有一位中年会社员坐在接待室里,把文件翻了很久。
银行经理等得有些不耐烦,却仍旧保持着笑容。
“山田先生,您如果只是担心手续问题,大可不必。我们这边都是标准流程。”
山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签名栏,手里的钢笔悬了半天。
最后,他把钢笔轻轻放回桌面道:“我还是不签了。”
银行经理怔了一下,连忙追问道:“您之前不是很满意那套房子吗?”
“满意。”
山田低声说道:“但我不想变成小说里那种人。”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银行经理脸上的笑容猛的僵住了。
到了第四天,几家大型银行的不动产融资部门,已经陆续收到来自支店的反馈。
客户咨询周期变长、贷款签约临时取消、部分中产家庭要求重新核算还款压力、有人主动降低贷款比例。
还有人明确表示,暂时不再考虑九成贷款和追加抵押方案。
这些数字单独看,并不算夸张。
可它们出现得太集中。
几乎都发生在《崩塌的巨塔》发售之后。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种影响并不只停留在“读者情绪”上。
它开始碰到真实的成交、贷款和资金流动。
不动产公司那边很快急了。
销售员能感觉到,客户眼里的热度降下来了。
过去他们说“现在是机会”,客户会立刻问还能不能抢到房源。
现在客户会反问:“如果跌了呢?”
“如果银行要求追加担保呢?”
“如果我失业,房子卖不出去,贷款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像细小的砂砾,卡进原本高速运转的销售机器里。
单独一颗不算什么。
可多了之后,整台机器的声音都开始变得不顺。
于是,电话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打。
门店经理打给营业部长。
营业部长打给本部。
不动产会社的高层又去找合作银行,抱怨最近客户明显被《崩塌的巨塔》吓住了。
银行本部的不动产融资负责人起初还不愿承认这种影响。
“区区一本小说,不可能改变市场。”
可等各支店的反馈汇总到桌面上时,他也沉默了。
没有崩盘,也不是大规模撤退。
可信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
它往往是从一次取消预约、一句“我再考虑一下”、一支没有落下去的钢笔开始的。
随后,熟悉的财经媒体和经济评论人开始接到电话。
电话里不会把话说得太直。
只是提醒他们,最近市场情绪有些不稳,希望专业人士能多谈谈日本经济基本面,多谈谈“健康回调”,也多谈谈文学作品与现实金融之间的边界。
最后,连大藏省内部也有人注意到了这股不太正常的反应。
霞关,大藏省的一间核心办公室内。
一份汇编了《崩塌的巨塔》销售数据、书店舆论发酵趋势以及底层金融体系异动反馈的简报,被静静搁置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官僚合上简报,将它推到桌角。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霞关冬日灰白的天色,远处车流声被厚玻璃隔得很轻。
坐在对面的下属也没有催促,只是低头等着。
“文学层面的声量再大,也无法直接撼动大藏省的宏观调控底盘。”
中年官僚深吸一口气说道:“但麻烦在于,北原岩正在对底层民众的金融启蒙。”
简报上那些看似零散的基层反馈,从突然激增的贷款延期申请,到民间对“连带担保责任”的集中盘问,都在指向同一个令霞关不安的事实。
那些原本对银行话术言听计从的普通人,开始学会拿着放大镜去审视资本递过来的合同了。
“当民众的共识从‘错过就会永远买不起’,转变为‘不入场才是最安全’时,支撑这套泡沫体系的市场预期就会彻底崩盘。”
中年官僚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镜片看向下属道:“在这个必须维持平稳的节点,我们绝不能放任这种理智继续蔓延。”
下属心领神会地微微欠身,等待着具体的指令。
面对北原岩如今在国民心中不可估量的文豪地位,任何官方层面的直接下场施压都十分愚蠢,只会将对方推向公众情绪的神坛。
想到这里,中年官僚给出了最符合政客逻辑的围剿方案:“去安排几位平时交好的经济学者上电视。
“记住,绝对不要去攻击北原岩本人或是这部作品的文学价值。”
“重点去谈基本面的健康、谈政策的防火墙,用专业的宏观数据去稀释公众的恐慌。”
“我们要用温和的话语,把这部作品强行按回‘虚构艺术’的格子里,让公众重新相信,书里的故事只是一场属于小说家的夸张幻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