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很安静。
车窗外,泡沫时代的东京街头依旧灯火通明。
半个多小时后,警车平稳地停在了高级公寓楼下。
巡查部长亲自下车拉开车门,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北原岩与坂井泉水安全走进大堂的电梯,这才转身坐回警车,驱车离开。
巡查部长回到警视厅时,天色已经快亮了。
港口深夜的冷风还残留在他的衣领里。
警车停进地下车库后,巡查部长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拿着现场初步笔录和几名嫌疑人的随身物品清单,直接去了审讯区。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
值夜班的警员看见他这副脸色,都下意识收住了闲聊声。
因为今晚这案子太大了。
北原岩、文坛大家、当街遇袭。
轿车被砸成那样,车窗碎了一地,钢管上还沾着血。
更关键的是,那个被押回来的宫泽慎光,在被塞进警车前还当众喊过一句……
“霞关和银行的人会把我捞出去。”
巡查部长在现场听得清清楚楚。
他做了这么多年警察,当然知道这种人临死前的疯话不能全信。
可宫泽慎光那副笃定的样子,以及后面突然失控的恐惧,都不像是单纯为了吓唬人。
这里面一定有东西。
自己必须趁宫泽慎光还没被人从案子里切出去之前,把话问出来。
审讯室外,两个巡警正守在那里。
巡查部长走过去,沉声问道:“宫泽慎光呢?”
“在里面。”
一名巡警连忙站直身体。
“情绪不太稳定,刚才一直说要见律师,还说这事我们管不了。”
巡查部长冷笑了一声。
“管不了?”
下一秒,巡查部长伸手推开审讯室的门。
只见宫泽慎光坐在桌后,双手铐在前方的铁环上,脸上还有被黑川会的人打出的淤青。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
看到巡查部长的一瞬间,他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慌,随后又强行扯出一点阴沉的底气,怒吼道:“我要见律师。”
巡查部长将文件夹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开口说道:“你当然可以见。”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听听你刚才在现场说的那些话。”
宫泽慎光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弱了下去道:“什么话?”
“霞关。”
巡查部长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他道:“银行。”
“还有你背后的人。”
宫泽慎光嘴角抽动了一下,刚想要开口。
可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只见一名穿着深色西装的警视厅高层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巡查部长回过头,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妙道:“课长?”
课长没有看宫泽慎光,只是开口道:“这边先停。”
巡查部长皱眉,连忙出声说道:“嫌疑人在现场提到了霞关和银行,我需要继续确认他的供述。”
“我说,先停。”
课长语气依旧平稳,可眼神已经沉了下来,厉声说道:“宫泽慎光的部分,转交本部处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宫泽慎光低着头,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动。
巡查部长此时也注意到宫泽慎光的表情,手指慢慢压在文件夹边缘,深吸一口气说道:“课长,北原老师今晚差点在我的辖区出事。”
“我知道。”
“那就更应该趁现在审清楚。”
“上面已经有安排。”
这句话落下后,巡查部长终于没再说话。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上级,又看了一眼审讯桌后的宫泽慎光。
宫泽慎光低着头,唇角却像是不受控制般轻轻动了一下。
这点细微的表情,让巡查部长胸口的火一下子窜了起来。
可他最终还是压住了。
毕竟警视厅的规矩,有时候比巷子里的黑暗更深。
片刻后,巡查部长站起身,拿起文件夹,无可奈何的说道:“明白。”
说罢,巡查部长转身离开审讯室。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冷光落在他的脸上,将怒意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上面压案!
北原岩和坂井泉水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到凌晨。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直到房门打开,客厅里那盏暖色的壁灯亮起,坂井泉水才像是终于从巷口的混乱里缓过来一点。
她站在玄关处,指尖还轻轻攥着北原岩的袖口。
这点力道很轻,却一直没有松开。
北原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已经发暗的血迹,随后反手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
“没事了。”
坂井泉水闻言,轻轻点了点脑袋,随后慢慢松开手。
接着北原岩脱下外套,挂到玄关旁的衣架上。
坂井泉水看见他袖口那点血迹,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真的没有受伤吗?”
“不是我的血。”
北原岩语气平稳。
坂井泉水走近半步,仍旧仔细看了看他的手臂和肩侧,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可她眼里的后怕并没有散。
今晚的袭击来得太突然。
直到现在,她耳边似乎还残留着车窗碎裂时的尖锐声响,以及宫泽慎光那种近乎疯狂的嘶吼。
这时北原岩走进客厅,在电话旁停下,缓缓出声说道:“这件事不能只靠警视厅。”
坂井泉水抿了抿唇,声音很轻道:“你是谁他们会压下去?”
北原岩看向窗外回应道:“会。”
“宫泽慎光今晚喊得太多了。”
“霞关,银行,以及有人会保他……”
“这种话一旦进了正式笔录,很多人都会睡不着。”
坂井泉水的脸色又白了一点。
北原岩没有再多说,只是拿起电话,拨给了新潮社。
电话响了几声后,佐藤贤一接了起来。
此时他的声音带着夜里的沙哑。
“北原老师?”
“佐藤编辑。”
北原岩开口说道:“我刚才在巷口遇袭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阵椅子被猛然推倒的刺耳闷响。
佐藤贤一的声音直接变了调,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抑制不住的战栗:“遇袭?!您说什么?!是谁干的?!您有没有受伤?!”
北原岩回应道:“我没事。”
听到北原岩平安无事,电话那头佐藤贤一极度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懈了一丝,但紧随其后的,是彻底爆发的暴怒。
虽然北原岩没有说出袭击者的身份,但联想到最近国税厅的搜查和出版界的重重压力,佐藤贤一敏锐地意识到,这件事应该就是大藏省他们动的手!
“他们怎么敢……”
佐藤贤一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说道:“大藏省和银行那帮西装暴徒,为了捂住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烂账,竟然连暗杀作家的下三滥手段都用出来了!”
“这已经是彻底踩在整个日本出版界的底线上了!”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狂怒与决绝:“北原老师,您先在公寓里锁好门,千万不要挂断!我马上通知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