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十几秒后,电话那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听筒被新潮社社长村田大郎一把接过。
这位老派出版人的声音极沉,接过听筒便涌压着一股暴风雨般的怒意问道:“岩君,是谁做的?”
“一个叫宫泽慎光的极道。”
北原岩开口说道:“现场已经被巡警接手了。”
“不过他被巡警带走的时候提到了霞关和银行。”
“大藏省那边如果嗅到了风声,恐怕很快就会向警视厅施压,试图把这起案子淡化成普通的街头治安纠纷。”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顿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过后,村田大郎才缓缓开口道:“他们越界了。”
北原岩回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之后村田大郎没有再追问遇袭的细节,深吸一口气,出声说道:“北原老师,你今晚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
“我们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挂断电话后,北原岩又拨通了下榻在帝国酒店的英国出版商们的号码。
既然大藏省那群官僚已经彻底撕破脸皮,用极道暗杀这种最下作的暴力手段来对付自己,那自己自然也没有必要再保持克制。
“罗伯特先生,深夜打扰了。”
电话接通后,北原岩开口说道:“半小时前,我在后巷遭遇了十几名极道的持械围杀。”
“带头的人在现场亲口提到了霞关和银行。”
罗伯特·芬利接到电话时,正与团队在套房里整理当天的版权会谈记录。
听到这句话,这位历经风浪的英国绅士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短暂的死寂后,罗伯特原本温和的绅士风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震惊与怒火:“北原先生,您是说……大藏省雇佣了黑帮在街头暗杀您?!”
听到这句话,正在另一边核对文件的玛格丽特·休斯与詹姆斯·沃顿脸色剧变,神情凝重地快步赶到了电话旁。
两天前,他们刚刚亲眼目睹国税厅以查税为名强闯北原岩的公寓。
而今晚,北原岩就在街头遭遇了持械袭击。
当国家机器的行政审查与地下世界的暴力无缝衔接时,这些对资本和政治有着极高敏锐度的英国人立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一场治安意外,而是对文明规则的野蛮践踏!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的野蛮行径!”
玛格丽特·休斯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狂怒道:“如果日本官方想让我们相信这是一起治安意外,那他们是在把全世界当成傻子!”
詹姆斯·沃顿直接在一旁插话,语气极具攻击性道:“北原先生,请允许我们立刻介入!”
“我们会固定所有证据——国税厅的突袭、公寓搜查记录、税务清查文件,以及今晚的遇袭报警记录。”
“他们想在日本国内一手遮天,那我们就把战场拉到海外!”
罗伯特·芬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狂怒,也连忙出声说道:“北原先生,请您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处理。”
“既然大藏省敢毫无底线地越界,那就别怪我们彻底掀翻他们的遮羞布。明早之前,我会联系伦敦和华尔街所有的核心媒体渠道。”
“我要让《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以及欧美所有主流大报的版面,全部刊登出您在东京街头险遭暗杀的详细经过!”
“如果国际投资人们知道,日本大藏省已经沦落到需要靠雇佣黑社会来掩盖不动产的坏账危机,整个国际金融市场都会为之震动。”
“我们会让那些企图掩盖真相的大人物知道,触怒国际出版界和资本市场的代价是什么!”
面对英国盟友们同仇敌忾的主动请缨,北原岩没有过多客套,当即回应道:“麻烦各位了。”
“不,北原先生。”
罗伯特·芬利沉声回应,语气中满是不可撼动的决意道:“当权力试图用刀子干涉出版自由,甚至威胁到我们最重要合作伙伴的生命时,这就已经不只是您一个人的麻烦,而是我们的战争了。”
与此同时,村田大郎披着外套坐在书房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书桌上散落着几份近期的剪报:有财经版面痛批北原岩“危言耸听”的文章,有商业杂志指责《崩塌的巨塔》“破坏市场信心”的社论,还有那些连锁书店迫于压力送来的委婉下架通知。
这些东西,他前几天还能以出版人的包容度冷静看完。
可今晚之后,他再看着纸上的这些铅字,只觉得字里行间全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学术批评可以,反驳经济观点也可以,出版界本来就该容得下不同的声音。
可是,国税厅强行踹门、银行掐断贷款、书店被迫下架,如今连街头的刀子都冒出来了。
这就根本不是在争论。
这是高层的权力在用暴力教所有写字的人闭嘴。
村田大郎将手中的香烟狠狠摁灭,拿起电话,拨给了佐藤贤一道:“明天一早,新潮社要发一份正式声明。”
电话那头的佐藤贤一咬着牙,声音低沉回应道:“我亲自来写。”
村田大郎目光如炬,语气极度强硬道:“这次不是回应批评,是要清清楚楚地告诉霞关那帮人,新潮社绝不接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明白。”
随后,村田大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翻开通讯录,一个个拨打那些平时在商场上亦敌亦友的名字。
讲谈社、文艺春秋、中央公论社、甚至还有几家曾在《崩塌的巨塔》引发争议时态度暧昧、旗下刊物还登过批评文章的出版界巨头。
在这个凌晨,好几位社长都是从睡梦中被电话铃声惊醒的,接起时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可是,当村田大郎用将国税厅突袭、新潮社被断贷、书店遭联合封杀,以及北原岩险遭极道暗杀这四件事连在一起抛出时,电话那头的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某家曾激烈批评过《崩塌的巨塔》的大型出版社社长,在再三确认北原岩人身安全后,沉默了良久,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村田社长,明人不说暗话。”
“之前我们刊发那些批评北原老师的文章,确实是拿了大藏省的好处,也迫于他们在渠道上的施压。”
这位社长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道:“我们可以为了商业利益低头,可以用笔杆子去反驳他、去围剿他,因为说到底,那还是在纸面上的交锋,是文人之间的阵地战。”
“可大藏省今晚居然动用了极道?想在暗巷里把一个作家直接砍死?”
社长咬着牙,声音里透着被踩到绝对底线的狂怒道:“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我们就算再怎么市侩,再怎么收钱办事,骨子里也还是文人!”
“文字上的事,就只能用文字来算。要是连暗杀作家这种事我们都能装聋作哑,那以后全日本的出版人,干脆都去给霞关当狗算了!”
“明天一早,我们的文化版会头版发声,绝不留情。”
另一家出版社的主编也回应道:“大藏省那群官僚这次是真的越界了。他们可以砸钱买通媒体,可以雇评论家骂,甚至可以让御用经济学者来辩论。这些肮脏的公关手段,我们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