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我们由着他们用税务、断贷,甚至用街头的刀子来教训一个现实主义作家,那就意味着文字的底线彻底崩塌了。”
“明天这把刀,就会毫无顾忌地架在整个日本出版界的脖子上。”
这位主编厉声说道:“文人的脊梁骨可以为了钱弯一弯,但绝不能被人用黑帮的刀硬生生砍断。这条底线,我们寸步不让。”
一通接一通的电话拨出去。
村田大郎原本以为,自己需要费尽唇舌去游说这些平时在商场上唯利是图、甚至收过大藏省黑钱的同行。
可真正交涉时他才发现,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劝说。
出版界内部可以为了销量争得头破血流,可以为了一本书的观点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可以为了商业利益向权力摇尾乞怜。
可当外部的权力彻底撕破脸皮,试图用最下作的暴力去扼杀文字时,他们终于猛然惊醒。
自己首先是个文人,其次才是商人。
大藏省那伸向暗巷的沾血的手,不仅是冲着北原岩去的,更是真真切切地掐住了所有文人的喉咙。
他们今晚的愤怒,不仅是为了北原岩,更是为了捍卫整个日本文坛那点尊严与生死存亡。
凌晨三点多,村田大郎挂断了最后一通电话,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扭曲的烟蒂。
窗外的东京依旧夜色深沉,可他很清楚,等天亮之后,事情将再也无法按照大藏省想要的方式被掩盖下去。
而此时北原岩的公寓里,电话铃声同样没有停歇。
朝日电视台王牌新闻节目《News Station》的主播久米宏打来时,素来冷静的嗓音里压抑着极盛的怒火道:“岩君,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北原岩握着听筒,微微一顿。
久米宏显然气得不轻,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连珠炮似的厉声说道:“我台里有个社会部记者,今晚正好在警视厅那边跑线。”
“半夜的时候,上面突然压下来一道封口令,说银座巷口那起极道袭击案,一律按普通酒后斗殴处理,不许往深了查。”
“那记者一听就觉得不对。”
“普通斗殴,用得着这么急着封口?”
久米宏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压着火气道:“他冒着风险找内线看了一眼被扣下来的底单,结果在受害人那一栏,看见了你的名字。”
接着久米宏气极反笑的说道:“北原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硬?”
“国税厅查你,你不说。”
“银座巷子里有人拿刀堵你,你也不说。”
“要不是那名记者半夜把电话打到我家里,我是不是明天还要从报纸角落里,看到一句‘知名作家遭遇酒后斗殴,幸未受伤’?”
久米宏说到这里,语气终于逐渐平静了下来,轻声说道:“你连我也打算一起瞒着?”
北原岩坐在沙发上,接过坂井泉水递来的热茶,低声回道:“久米老哥,对手是霞关,水太深了,我只是不想把你们也卷进这摊浑水里。”
“愚蠢!”
久米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北原岩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做新闻的人,只会坐在演播室里念那些粉饰太平的通稿?”
“明天的晚间直播,我会直接在节目里把这件事彻底捅穿。”
“大藏省想把它压成抢劫未遂?我倒要看看,谁能把全日本一亿多观众的眼睛一起蒙上!”
没过多久,角川书店的掌舵人角川春树也打来了电话。
这位横跨出版与电影界、行事历来桀骜不驯的巨头,显然有着自己的情报网。
不管是警视厅高层的内线,还是地下世界的风声,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而且他的火气比久米宏更加直白,直接开口说道:“北原,你是不是打算等哪天真的在街头被人捅死了,才肯让人给我打个报丧电话?”
北原岩握着听筒,苦笑了一声回应道:“角川先生,这件事牵扯太大……”
“牵扯个屁!”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燃的清脆声响,角川春树冷笑连连道:“他们都把刀子架到你的脖子上了,你跟我谈牵扯?以村田老头子的性格,接下来新潮社应该会发声了,而你们新潮社能发声,我角川书店就不能发声?”
角川春树深吸了一口烟,声音压低了几分道:“我告诉你,岩君,这件事和我之前怎么看《崩塌的巨塔》无关。”
“你写得对还是错,有读者和市场去评判。但要是谁敢用极道和暗杀来定性一本书,那就是把我们整个出版业的脊梁骨按在地上踩!”
“明天我会亲自接受特稿采访。大藏省既然敢把事情做绝,那就别怪我们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他们那点烂账全照出来!”
北原岩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怒火,随后开口说道:“多谢。”
“少说废话。”
角川春树冷冷抛下一句道:“你好好活着。剩下的,交给我们。”
电话刚刚挂断没多久,客厅里的座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随着消息在东京文化圈的私下渠道里迅速发酵,北原岩在文坛的朋友们也陆续得到了风声。
这次打来的是村上春树。
“北原,听说你今晚在巷口遇到了很不讲理的麻烦。”
村上春树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字里行间却透着明显的关切道:“人没事吧?”
“一点小意外,毫发无伤。”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声音舒缓了一些。
“那就好。”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随后传来了村上春树平静却极具分量的话语:“如果接下来需要联合发声,或者在什么抗议文章上署名,算我一个。”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道:“好,我知道了。”
在这个凌晨,除了村上春树,还有北原岩的几个好友也在深夜打来了电话。
他们没有像新闻人那样高谈阔论,只是简练地确认了北原岩的安全,并隐晦但坚定地表达了对这种暴力越界行径的愤怒。
在这接连不断的来电中,北原岩一遍遍平静地报着平安。
这一夜,东京有许多地方彻夜未眠。
新潮社的编辑部灯火通明,各大出版社的社长办公室烟雾缭绕,电视台新闻制作组的会议室里人声鼎沸,而英国出版商下榻的帝国酒店套房内,国际传真机更是一刻未停地运作着。
然而在警视厅那几间昏暗的办公室内,一份关于巷口遇袭的卷宗,正被一只只无形的手不断删减、篡改,拼命压低着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