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岩穿了一件深色衬衫,外面随手披了件薄外套。
坂井泉水戴着一顶浅色帽子,把长发松松压在帽檐下,又替他把领口整理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出公寓时,东京的阳光正落在人行道上。
盛夏的热意从街边树影间浮起来,电车声、汽车声、远处便利店门口的音乐声,一点点涌进耳朵。
北原岩站在门口,竟然有片刻不太适应。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
虽然泡沫破裂的寒意已经从银行、证券公司与不动产门店一路向下渗透,可这座城市的日常运作并没有停摆。
街头依旧可见匆忙赶路的行人与结伴嬉闹的学生,而那些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也一如既往地在斑马线前快步穿行。
坂井泉水见状,并没有催促北原岩,只是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带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你现在看起来像刚从山里出来。”
北原岩偏头看她反问道:“有这么糟?”
坂井泉水认真地点头道:“比山里出来还糟。”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在山里写了两个月遗书。”
北原岩闻言,顿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终于让他身上那层沉重的灰色松动了一点。
随后坂井泉水带北原岩坐上电车过了几个站,然后穿过几条街,最后在一家并不起眼的卡拉OK店门口停下。
北原岩抬头看着招牌,神情微微一顿。
这家店并不新。
门口的霓虹灯有一半已经旧了,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过时的宣传海报。
楼梯窄得只能并肩走两个人,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和清洁剂味。
可北原岩记得这里。
坂井泉水还没正式出道前,他们来过几次。
那时她还没有成为歌手。
自己也还没有站到如今这个位置。
两个人坐在小小的包厢里,点一杯饮料,拿着有些发旧的话筒,一首一首唱到嗓子发干。
那次也并非是为了消遣,而是北原岩为了帮她打破原本那种迎合市场的偶像唱腔,寻找真正属于她的音乐风格。
在包厢里,北原岩没有怎么拿起过麦克风,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深处注视着坂井泉水。
像打磨文字一样,告诉她不要去讨好听众,而是要用骨子里的倔强去撞击旋律。
也正是在北原岩的引导下,坂井泉水才褪去甜腻的包装,一点点找到了如今这种能够给予无数国民力量的、充满坚韧与生命力的嗓音。
如今站在同一家店门口,北原岩沉默了几秒。
坂井泉水看着他,语气轻快了一点。
“还记得吗?”
北原岩点头。
“你当年说,我唱得比点歌机里的原唱好。”
坂井泉水弯了弯眼睛。
“所以今天你要再夸一次。”
包厢还是那种狭窄的房间。
一张小桌。
两只话筒。
沙发有些旧,坐下时会轻轻陷进去。
墙角的点歌机换过一次,但操作起来仍然慢吞吞的。
坂井泉水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放在沙发一旁,然后熟练地点了几首歌。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曲名,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第一首是他们以前唱过的老歌。
前奏响起时,坂井泉水拿起话筒,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这首你不许躲。”
北原岩看着递到面前的话筒,沉默了一下道:“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说过正常人该说的话了。”
“那正好。”
坂井泉水直接把话筒塞进北原岩手里。
“先从唱歌开始恢复。”
北原岩最后还是接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调子就低了半拍。
坂井泉水没忍住,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北原岩停下来,看她问道:“这么好笑?”
坂井泉水捂着嘴,眼里全是笑意道:“对不起。”
“但是真的很好笑。”
北原岩看着坂井泉水的笑容,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这一刻,书房里的灰烬、稿纸上的废土、报纸上的死亡和债务,被这间小小包厢的暖光隔在了门外。
坂井泉水重新拿起话筒。
她的声音很干净。
不像舞台上那种经过灯光和掌声包裹后的声音,而是更近,更柔和,像泉水一般从北原岩身边轻轻流过去。
北原岩安静听着。
她唱到副歌时,眼神不经意扫过来。
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说什么“你要振作”。
只是唱着一首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唱过的歌。
可北原岩忽然明白,她今天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玩。
她只是想让自己想起来。
在自己还没彻底出名之前,自己也曾经坐在这样狭窄的包厢里,听一个还没出道的女孩唱歌。
那时世界还没有这么复杂。
他们只是在东京某个普通夜晚,靠着一台点歌机,笨拙又认真地唱完一首歌。
第二首歌唱到一半,北原岩口袋里的便携式移动电话忽然响了。
刺耳的单音节铃声打破了包厢里的旋律,坂井泉水停下歌声看了他一眼,善解人意地将伴奏音量调到了最低。
北原岩拿出厚重的黑色机器,本想直接关机,但想到能打通这个私人号码的只有寥寥几位编辑或文坛旧识,迟疑片刻后,还是抽出了天线,按下了接听键。
然后北原岩走到包厢门口推开门,站在稍显安静的走廊里将听筒贴到耳边。
随后听筒那头传来村上春树略带散漫的声音。
“北原君,你最近还活着吗?”
“村上先生?”
听着村上春树的声音,北原岩靠在墙边,看了一眼包厢里正在重新整理歌单的坂井泉水,随后点了点脑袋道:“勉强算。”
村上春树笑了一声。
“那就好。新潮社那边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你家的电话线像被剪断了一样,编辑每次联系你,都像在向无人区投递明信片。”
北原岩淡淡道:“因为我的新书还没写完。”
“我猜也是。”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
接着村上春树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一些,开口说道:“今晚南青山有个私人聚会。人不多,都是熟人。而且大江健三郎先生也会来。”
听到这个名字,北原岩的神情微微动了一下。
村上春树继续说道:“大江先生前阵子读完了《崩塌的巨塔》。”
“他很少这样直接夸一个年轻作家。”
“但他说,你那本书把战后日本社会最体面的皮撕得很准确。”
北原岩没有立刻说话。
走廊尽头有服务生端着饮料经过,门缝里漏出别的包厢的歌声。
村上春树又道:“他特意嘱咐我,如果能联系上你,务必请你过来喝一杯。”
“当然,我现在听你的背景声,感觉自己好像联系得不是时候。”
北原岩回头看了一眼。
包厢里,坂井泉水正拿着点歌本,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北原岩收回视线回应道:“确实不是时候。”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村上春树低低的笑声:“这借口可真不像你。能让你连大江先生的场子都打算推掉,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脚了?”
北原岩隔着虚掩的门缝,看了一眼包厢里正乖巧坐在沙发上翻看歌单的坂井泉水,然后语气理直气壮的说道:“答应了陪人唱歌,现在走不开。”
村上春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顿时多了一丝朋友间心照不宣的调侃:“啊……原来如此。那位坂井小姐在旁边?”
北原岩没有拐弯抹角地遮掩,坦然地“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村上春树顿时笑出了声,语气愈发轻松:“那我可不能做这个讨人嫌的恶客了。”
“大江先生他们估计要喝到很晚,真正的聚会九点以后才算开始,你不急,陪完坂井小姐晚点过来也行。”
北原岩应了一声道:“替我先向大江先生问好。”
村上春树笑着答了句“明白”,便十分识趣地挂断了电话。
收起天线,北原岩在走廊里静静站了片刻,才推门回到包厢。
坂井泉水正捧着热茶,眼神安静地望向北原岩开口问道:“是很要紧的急事吗?”
北原岩走到沙发前坐下,顺手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村上先生打来的。大江健三郎先生晚上有个私人聚会,让我过去喝一杯。”
听到大江健三郎的名字,坂井泉水自然明白这场聚会在日本文坛的分量。
她微不可察地直了直身子,放下茶杯,刚准备去拿一旁的外套:“那我帮你拿衣服,早点过去,别让前辈们等……”
“不急。”
北原岩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顺势拿起了刚才搁在茶几上的麦克风。
看着屏幕上依然处于暂停状态的画面,北原岩继续说道:“我跟他们说了晚点过去。毕竟我刚才那首歌才唱了一半,总不能半途而废。”
坂井泉水微微愣了一下,看着北原岩此刻透着几分执拗的脸庞,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随后坂井泉水伸手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播放键,半是调侃半是期待地说道:“那北原老师这次可要盯紧屏幕了,不许再把情歌唱出跟人谈判的气势。”
“这个要求,可能比让我重写一本书还难。”
北原岩看着屏幕上开始跳动的倒计时字幕,难得地叹了口气。
“那就尽量发挥吧。”
坂井泉水轻声鼓励着。
伴奏的旋律在小小的包厢里重新流淌开来,当北原岩再次开口时,毫无起伏的音调依然跑得十万八千里。
而坂井泉水舒展地靠在沙发深处,听着北原岩毫无技巧可言的干瘪歌声,单手托着下巴,清澈的眼底满是再也藏不住的温柔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