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原岩赶到南青山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从卡拉OK店出来后,坂井泉水原本还想陪他一起过去,但北原岩看了一眼她那被帽檐压住的长发,以及上一次遭遇袭击的事情,最后还是让司机先送她回公寓。
临下车前,坂井泉水替北原岩把外套领口整理了一下,出声说道:“岩君,不要喝太多哦~”
北原岩点了点头,回应道:“你知道的,我对酒精并不感冒。”
坂井泉水闻言,像是不太放心,轻声补了一句道:“也不要聊得太晚,毕竟你现在的状态还不太好。”
北原岩笑了笑道:“我尽量。”
坂井泉水这才松开手。
车门合上后,汽车沿着南青山的街道缓缓驶离。
夜色里的东京,已经没有几个月前那种过分明亮的浮华。
路边仍旧有高级餐厅和会所亮着灯,可许多橱窗后的光都暗了几分,街上行人的脚步也比过去匆忙。
而村上春树说的私人会所则在巷子尽头。
门口没有显眼招牌,只挂着一盏旧灯。
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松,树影落在石板路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推开木门时,里面没有寻常酒局的喧闹,只有很轻的水声从屏风后传来。
侍者领着北原岩穿过一段短廊,在一扇障子门前停下。
推开木门,夹杂着威士忌与高级雪茄烟雾的热气扑面而来。
几位足以代表当今日本文学界最高水准的巨匠,正散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
村上春树手里轻晃着半杯加冰的威士忌,神态闲散。
村上龙则扯松了衬衫领口,带着几分不羁的醉意。
而在座的另外三人,则是北原岩在此之前从未打过交道、只在报刊和书封上见过的文坛泰斗。
其中安部公房比北原岩想象中更安静。
他比媒体照片上更安静,脸上没有明显表情,指尖搭在酒杯边缘。
听见门口动静时,他只是抬眼看了北原岩一下,目光停得不久,也不显得冒犯,像是先把人记住。
而旁边的丸谷才一则随和得多。
他刚看完一份晚报,听见北原岩进来,便不紧不慢地把报纸折好,压在酒盏旁边,笑着替他把场面松开道:“总算来了。”
北原岩闻言,微微欠身道:“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而村上春树端起酒杯,隔空朝北原岩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熟人之间才有的调侃道:“我刚才还在想,今晚大江先生可能要输给坂井小姐了。”
村上龙听见这话,立刻笑了一声,开口说道:“从卡拉OK赶来见大江先生,北原君,你这个出场方式倒是很有当代东京的味道。”
北原岩闻言,在空位上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说道:“倒不是舍不得走。”
此时北原岩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严肃的事一般道:“只是我的歌声太难听,多花了一点时间道歉。”
这句话落下,桌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丸谷才一摇了摇头道:“能让坂井小姐听完,已经很不容易了。”
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安部公房,嘴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而主位上的大江健三郎这时也开口说道:“能来就好。”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并没有传闻中那种压人的泰斗架子。
北原岩抬眼看过去。
大江健三郎和他从前在杂志上见过的印象不太一样。
他安静地坐在这里,目光很稳,既没有长辈审视晚辈的威压,也省去了那种刻意考校的架子,只是认真地看着北原岩。
原本还略显拘谨的初见,就这样被几句不重不轻的玩笑拆开了。
这时北原岩端起酒杯,向在座几人略一示意。
共同举杯饮了一巡后,大江健三郎放下酒杯,看向北原岩说道:“前阵子巷子里那场骚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
“当时读到新闻,我还在想,现在东京的极道居然膨胀到连作家都开始砍了,这个国家真是疯得不轻。”
“所以我一直想找机会见见你……”
安部公房这时开口道:“至少看起来,还没被吓到不能喝酒。”
而丸谷才一也接了一句道:“也没被吓到不能唱歌。”
北原岩闻言,也笑着说道:“唱歌和写作比起来,还是写作更适合我。”
村上春树慢悠悠地说道:“坂井小姐大概也会同意。”
话音落下,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酒过一巡后,话题终于从闲谈转到眼下的日本。
最先开口的是村上龙。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直直落在北原岩身上,开口说道:“岩君,现在外面所有人都在等你下一本书。”
“你有啥想法吗?”
他的说话方式还是这样直接,根本不绕弯子。
“《崩塌的巨塔》已经把他们的脸皮撕开了。”
“现在泡沫破了,住专烂账爆出来了,高桥俊一那种白手套也被推出来了。”
“你只要顺着这个势头再写一本,就能把那群官僚和银行家彻底钉死。”
村上龙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几分兴奋道:“这个国家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审判。”
丸谷才一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缓缓说道:“从读者反应看,确实如此。”
“他们压抑太久了。”
“过去被电视、银行、专家和财经杂志哄着签字,现在突然发现自己被骗了,当然想有人替他们把这口气说出来。”
说到这里,丸谷才一看向北原岩道:“如果你现在写《崩塌的巨塔》续篇,销量和影响力都不会低。”
“甚至可能比第一部更大。”
一旁的村上龙也连忙说道:“这不只是销量。”
“是把他们藏回去的机会彻底堵死。”
“银行家擅长等风头过去,而官僚更擅长把责任写进没人看得懂的报告里。”
“现在不趁着他们流血的时候继续下刀,过几年他们又会换一套说法爬回来。”
然而面对村上龙的说话,北原岩握着酒杯,没有马上回答。
酒杯里的冰块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坐在一旁的安部公房忽然开口道:“继续下刀,当然痛快。”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热度稍微降了一点。
村上龙转头看他。
安部公房仍然看着杯中的酒,语气平淡道:“可文学如果只负责让读者痛快,它很快就会变成另一种娱乐。”
“《崩塌的巨塔》好,是因为它在事情还没有彻底爆开之前,就写出了结构里的腐烂。那是警醒。”
安部公房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北原岩道:“如果现在再写一本,只是把已经被报纸、电视和警察案卷反复确认的罪行重新骂一遍,这当然会有人买账。”
“但这还是文学吗?”
村上龙闻言,眉头皱了起来,直接出声说道:“难道现实已经烂成这样,作家还要装作站在云上?”
安部公房摇了摇头道:“不是站在云上。是别站在群众情绪的正中央,替他们喊已经喊过的话。”
村上龙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你这是太洁癖了。”
安部公房也开口回应道:“我只是觉得,尸体已经躺在桌上,不必每个人都再捅一刀证明自己愤怒。”
方才北原岩一直没有急着插话,这时才端着酒杯,慢慢说道:“愤怒当然重要。”
“但愤怒写久了,人会被它拖着走。”
“《崩塌的巨塔》已经把日本人的梦打碎了。”
“现在的问题是,碎掉以后,人还怎么睡觉,怎么醒来,怎么继续过日子。”
这句话让村上龙也暂时沉默下来。
丸谷才一若有所思地看了北原岩一眼。
“所以,你最近闭关,并不是在写续篇?”
这时,主位上的大江健三郎放下酒杯,看着北原岩开口问道:“岩君。”
“能方便说下你最近在写什么吗?”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北原岩身上,等待这北原岩的回答。
片刻后,北原岩说道:“一条路。”
村上龙一怔。
北原岩继续道:“一个父亲,带着一个孩子,在世界毁灭之后往南走。”
“只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孩子,在一个已经坏掉的世界里,尽量不把自己变成野兽。”
“《崩塌的巨塔》已经告诉他们,世界为什么会塌。”
“接下来,我想写的是,塌了以后,人还要怎么往前走。”
大江健三郎听完后,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