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岩说得很简单。
一条路,一个父亲,一个孩子,一个已经坏掉的世界。
可越是简短,大江健三郎越能听出这本书和《崩塌的巨塔》完全不同。
《崩塌的巨塔》是刀。
它切开泡沫时代漂亮的表皮,把里面的坏账、贪婪和恐惧暴露出来。
可北原岩刚才说的这本书,听起来不像刀。
更像一小簇火。
很弱,却是人在彻底失去一切之后,还不愿意松手的东西。
想到这里,大江健三郎放下酒杯,看向北原岩说道:“岩君。”
“我今晚请你来,并不只是为了谈论你的新书。”
这句话一出,桌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村上龙原本还想拿酒杯,动作也停了一下。
丸谷才一低头看着杯中酒,像是早就猜到今晚不会只是普通闲谈。
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江健三郎缓缓开口说道:“《崩塌的巨塔》我读完了。”
“说实话,读到一半的时候,我有点生气。”
北原岩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一旁村上龙倒是先笑着说道:“大江先生,你这句开头可不太像夸人。”
大江健三郎也笑了一下道:“生气不是因为岩君写得不好。”
“而是因为写得太准。”
“有些东西,我们不是完全看不见。”
“银行、不动产、官僚、媒体,还有普通人对财富的那点幻想,这些年一直在那里。”
“只是很多人不愿意写。”
大江健三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道:“我也一样。”
这句话让桌边几人都抬了抬眼。
连安部公房也看了过来。
大江健三郎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自责,也没有刻意拔高什么。
只是一个老作家在承认一件事。
“战后文学这一代人,总喜欢谈责任。”
“国家的责任,战争的责任,知识分子的责任。”
“可泡沫起来之后,很多话就变得不好说了。”
说到这里,大江健三郎看着桌上那盏小小的灯。
“社会很热闹,大家都在挣钱。书卖得好,杂志办得漂亮,电视节目也越来越会说话。”
“那时候你站出来说,这里面有腐烂,别人只会觉得你扫兴。”
丸谷才一点了点脑袋道:“扫兴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村上龙冷笑了一声,出声道:“他们可不只是觉得扫兴。”
“他们是觉得你挡财路。”
大江健三郎点了点头道:“所以我说,《崩塌的巨塔》让我生气。”
“因为它把很多本该更早被写出来的东西,一次性写到了纸上。”
说到这里,大江健三郎重新看向北原岩。
“岩君,你比很多年长作家都更早动笔,也比他们更敢承担后果。”
“在这一点上,我非常佩服你!”
面对大江健三郎的赞叹,北原岩没有立刻说话。
说实话,他不太习惯这种当面评价。
尤其是从大江健三郎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
所以北原岩只是笑着回应了一下,然后握着酒杯的手,指尖攥紧了杯壁,以此来舒缓自己的感觉。
而大江健三郎继续说道:“国税厅去了你的公寓。”
“银行和书店想压住你的书。”
“巷口那天,刀子也来了。”
大江健三郎说到这里,语气没有加重,却让屋子里的气氛慢慢沉下去。
“这些事,任何一件放到年轻作家身上,都可能让他以后学会闭嘴。”
村上春树接了一句:“也可能让他学会只写猫、井和意大利面。”
村上龙顿时笑出声道:“你这是在骂自己吗?”
村上春树端着酒杯,神色很认真地想了想道:“也不完全是。”
这句话把桌边几个人都逗笑了。
连北原岩也跟着笑了一下。
不过大江健三郎没有阻止这种轻松,而是等笑声淡下去,才继续说道:“可你没有停。”
“这很重要。”
“我想说的是,你让很多人重新想起,作家不是只能把自己装进奖项、销量和评论家的句子里。”
“作家也可以站在麻烦旁边。”
“甚至站在危险旁边。”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村上龙端着酒杯,原本洒脱的神情稍微收敛了些。
安部公房靠在一侧,目光停在北原岩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着他一般。
北原岩沉默了几秒,才说道:“大江先生,你把我说得太重了。”
“我只是写了一本小说。”
大江健三郎摇了摇头道:“不要低估你自己,也不要低估你的小说。”
身旁的村上龙立刻插了一句道:“尤其是一本能把官僚和银行家吓到找黑道帮忙的小说。”
丸谷才一低声笑了笑道:“这个评价,倒是比文学奖更罕见。”
大江健三郎也笑了一下,随后出声说道:“所以,我今晚想谈另一件事。”
北原岩闻言,神情认真的看着大江健三郎。
而大江健三郎也没有继续卖关子,直接出声说道:“现在的日本文坛,太分散了。”
“出版社有出版社的算盘,评论家有评论家的风向,作家也各自忙着自己的位置。”
“平时这样没什么。”
“可这一次,你出事的时候,大家才发现,真正需要站出来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足够干净、足够硬的地方,可以让作家一起说话。”
村上春树轻轻转着酒杯,想了一下出声说道:“笔会?”
大江健三郎摇头。
“太旧,也太慢。”
丸谷才一补了一句:“大江桑,很多组织最后都会变成名片上的头衔。”
“开会、致辞、合影,然后等下一次开会。”
大江健三郎点了点脑袋,看向北原岩道:“所以我不想做一个只会合影的组织。”
听到这里,北原岩的神色顿时认真起来。
大江健三郎说道:“我想和你,还有愿意站出来的人,一起创建一个新的作家协会。”
随着话音落下,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屏风后的水声在这时显得格外清楚。
村上龙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睛慢慢亮了。
“新的作家协会?”
大江健三郎点头道:“不是为了发奖。”
“不是为了评谁更像纯文学。”
“也不是为了给谁增加履历。”
大江健三郎一字一句说道:“它只做一件事。”
“当作家因为写作被权力、资本或者暴力压迫时,有人站出来。”
下一秒,大江健三郎看向北原岩继续说道:“岩君,现在的名望,已经足够大。”
“直木赏、芥川赏、读卖文学赏、谷崎润一郎赏,还有海外那边的声誉。”
“如果只是继续写书,你当然可以写得很好。”
“但有些事,光靠一个人写书是不够的。”
“所以岩君。”
“你愿不愿意一起做这件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