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江健三郎的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村上龙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打火机,村上春树低头抿了一口酒,安部公房则依旧看着面前的空杯子。
没有任何人露出惊讶的神色。
显然,这并不是大江今晚临时拍脑袋的决定,而是在座几位前辈达成默契的共识。
“弄这个同盟,不是为了凑在一起办酒会,也并非为了发些无聊的头衔。”
大江健三郎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老人的疲态道:“它的用处只有一个:下次再有哪个写了真话的年轻人,被大藏省查税,或者被极道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他回头一看,身后有人站在他旁边。”
“岩君,你这次能挺过来,是因为你手里握着销量,身后有新潮社兜底,有前几部作品所积攒下来的人气,你已经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
“可要是换成一个刚出道的穷小子呢?”
“可能还没等读者看到他的书,人就已经被庞大的国家机器碾碎了。”
“所以,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庆祝你的突围,更是为了替后来者铸一面盾牌。”
随着话音落下,包厢内陷入了长久的静谧,只有窗外日式庭院里的惊鹿偶尔传来一声清脆的空响。
此时北原岩脑海中闪过国税厅粗暴的搜查和巷口砸碎车窗的棍棒与短刀,以及村田大郎为了加印《崩塌的巨塔》二不惜抵押别墅的决绝。
想到这里,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大江先生,任何被冠以‘协会’之名的组织,最终都极其容易沦为另一种虚伪的名片交换场。”
“时间一长,大家比拼的就不再是作品,而是资历、席位与互相背书。”
“到了那时,它不仅保护不了文学,反而会异化成另一条套在作家脖子上的锁链。”
话音刚落,村上龙也点头附和道:“说得好。”
村上龙说完点燃一根香烟然后猛吸了一口,随后说道:“要是让我来跟一群老头子排排坐喝茶,我宁愿回家睡觉。”
可下一秒,村上龙话锋一转:“但这回不一样。”
“要是有人想靠权力把说真话的作家按进泥里,我倒是不介意在报纸上骂到他们社会性死亡。”
一旁的村上春树晃了晃杯里的冰块,语气依然散漫道:“我讨厌所有带‘组织’这两个字的词。”
“如果这个同盟的存在,是为了捍卫作家能够‘保持独处’的自由,那我也愿意在名册上签个字。”
这时安部公房的声音冷冰冰的响了起来:“组织最擅长的就是把自由写进章程,然后一点点绞杀它。”
“北原君,你的担忧是对的,可这也是我们需要你加入的原因。”
“如果有这样一个干净的阵地,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告诉那些腐朽的评论家:少拿你们那套东西来指手画脚,作家有权把这个国家写现实写出来!”
丸谷才一也微微颔首,慢条斯理地接过话茬道:“只要不搞排资论辈那一套,我还可以去联络几家有骨气的刊物,替你们把舆论撑起来。”
面对众人这番堪称“大逆不道”却又赤诚至极的表态,大江健三郎一点没生气。
他只是重新看向北原岩,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托孤般的期许道:“听见了吗,岩君?”
“如果这事儿只由我们这几个半截入土的老骨头来挑头,它充其量只会变成一座毫无生气的文学纪念碑。”
大江健三郎看着北原岩,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们需要你。”
“因为只有你真正见过危险,却依然不肯对现实让步。”
“只有你这样的人坐在名册里,那些毫无背景的年轻作者才会真的相信。”
“当他们有一天也触怒了不该惹的人时,真的有人敢站在他们的身边。”
面对大江健三郎这毫无保留的期许,北原岩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几位毫不犹豫将名誉与前途押上牌桌的前辈,缓缓端起了面前的威士忌。
“大江先生,如果真的要做,就别把它做成那种温吞的文坛沙龙。”
北原岩迎上大江健三郎的目光,开口说道:“它必须有牙齿。”
这句话一出,村上龙的眼神立刻亮了一下。
北原岩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章程也不要去谈什么纯文学与大众文学的流派之争。”
“只写一句就够了——任何作家,都不应因为写出了让权力难堪的文字,而独自面对权力。”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大江健三郎缓缓点了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名字就叫‘自由作家同盟’把。”
村上龙闻言低笑了一声,顺手把玩着桌上的打火机道:“听起来像是一个马上就要被大藏省和警视厅联合查水表的名字。”
“至少比某某现代文学促进委员会那种充满官僚臭气的名字好听得多。”
村上春树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听着几人随意的调侃,大江健三郎像是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北原岩,开口问道:“同盟里总要拿出一笔钱,设个专门保护年轻作者的扶持计划。”
“岩君,你刚才讲的你的那本新书里,那对父子在废土上死死护着的东西,是什么来着?”
北原岩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火。”
“对。”
大江健三郎温和地点了点头道:“那就叫‘火种’吧。”
“我们这个协会,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义务去照亮整个国家。”
“只是想让下一个在黑夜里被围剿的年轻人知道,他心里那点火,还有人愿意帮他守着,不至于一个人在荒野里冻死。”
大江健三郎说完,郑重地端起了面前的威士忌继续说道:“不为当什么新权威,只为让那些权威管不着的写作者,还能安稳地握住手里那支笔。”
众人举杯。
六只装着冰块与烈酒的玻璃杯在半空中轻轻碰在一起。
……
聚会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
北原岩独自走出会所,站在院子里的老松旁,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缓缓合上的木门。
门内,几位日本文坛最重要的作家,仍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第一份发起人的联络名单。
大江健三郎、安部公房、北原岩、村上春树、村上龙、丸谷才一……以及更多即将被拉入阵营的作家、诗人和评论家。
这份名单一旦公布,必然会在日本社会引发一场大地震。
……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泡沫破裂后本就人心惶惶的东京,被一场毫无征兆的纸媒风暴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起初,是新潮社旗下的老牌纯文学大刊《新潮》率先发难。
紧接着,读者们在各大书店和电车站的报刊亭里骇然发现,向来自视甚高、各自为阵的《群像》《文艺》与《中央公论》等几家业界最硬骨头的核心刊物,竟在同一天打破了所有既定的排版惯例,将最重要的卷首位置让了出来。
但这仅仅是前奏。
真正让整个日本社会感受到这股震颤的,是清晨送达数千万国民手中的主流早报。
在早高峰拥挤的山手线电车上,在街头巷尾的咖啡馆里,无数翻开《朝日新闻》与《每日新闻》的上班族,都被报纸上反常的一幕震住了。
在这个年代寸土寸金的大报版面上,报社罕见地撤去了常驻的政经快讯与底部的部分商业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