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人再大声叫嚷。
那个喊着要买十本的青年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默默把万元大钞收回了口袋。
失业的中年男人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重新从大衣里小心翼翼地数出几枚硬币。
为了这本书,新潮社确实展现出了可以说是疯狂的魄力,而北原岩,也交出了最纯粹的诚意。
收银台的打单声很快响了起来。
没有抢购的喧闹,没有推搡的混乱,只有条形码扫过机器时,连成的一片平稳而令人安心的节拍。
人们沉默地递出零钱,双手接过散发着油墨味的灰色小册子。
除了极个别真的需要带给卧病在床或是同样失业的朋友的人,所有人都自觉地只拿走属于自己那一本。
而店员们不断用美工刀划开纸箱,将灰色的砖块源源不断地补上书山,再郑重地递送到每一双渴望被治愈的手中。
下午两点,新潮社发行部开始汇总各地传回的销售数据。
跟以往畅销书发售时电话被打爆的兵荒马乱不同,今天的办公室出奇地踏实,大多只有传真机吐出纸张的沙沙声。
从东京、大阪到京都、名古屋,各家书店传回的,全是一份份按部就班的出库单。
书店门口的队伍虽长,但进度很快。
买书的人大都守着默契,付完钱,拿上自己的书,就裹紧大衣匆匆汇入街头的人流。
这两百万册首印的灰色小书,就这么顺着冬日的电车、公交和行人的脚步,安安稳稳地装进了两百万个普通人的通勤包和口袋里。
佐藤贤一靠在办公桌沿上,揉了揉熬得发酸的眉心。
听着发行部里传来的平稳读数声,他没有像以往做出现象级畅销书时那样,招呼编辑们去居酒屋开香槟庆祝。
他端起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上手边的《长路》上。
没有精装硬封,没有花哨的腰封,这本降价到几乎不怎么赚钱的小册子,拿在手里有些单薄。
但它落进生活里的时候,却很实在。
被卷成一筒,随意地塞进失业者到处求职的破皮包里。
被带到正为了下个月房贷和燃气费而吵得不可开交的逼仄公寓里。
陪着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一起坐在职业介绍所外面漏风的冷板凳上。
与此同时,在霞关暖气充足的办公室里,《长路》也被带了过来。
会议室里,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几名被紧急召集来的高级官僚围坐在长桌旁,人手一本灰扑扑的平价小册子。
桌面上,平时用来批复国家预算的红蓝铅笔、便签纸和审查表整齐地排开着。
“逐字查。”
坐在主位上的长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开口说道:“‘行政指导’、‘住专’、‘不良债权’,哪怕是擦边的隐喻,也全部给我圈出来!”
几人无声地点头,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刚开始的十几分钟,这群老狐狸犹如惊弓之鸟。
看到“灰烬”,旁边立刻被重重地画了个红圈。
看到“被毁掉的城市”,有人紧张得连那一页的页角都给揉烂了。
可看着看着,官僚们捏着铅笔的手指僵住了。
没有东京,没有大藏省,没有银行,也没有国税厅。
连个能强行对号入座的影子都没有。
书里只有一个连货币和金融体制都不复存在的废土世界。
一个父亲推着破旧的购物车,带着饥寒交迫的儿子,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公路上往南走。
“长官……”
坐在中段的一名次官烦躁地拿指甲抠着粗糙的纸面,压低声音问道:“这段写他们在风雪里挨饿,到底是在影射我们抽贷,还是在骂住专?”
旁边的人满头大汗地往后翻了十几页,摇了摇脑袋道:“不像……后面连钱都不存在了,只有吃人的疯子。总不能说吃人是在暗指催收公司吧?”
他们越看越快,越看越茫然。
北原岩的文字太干净了,干净、冷硬,连一丁点政治的油腥味都没沾。
当最后一页翻过,会议室里陷入了让人耳鸣的死寂。
过了好半天,坐在末座的一名年轻秘书才像是活过来一样。
他瘫软在椅背上,用手帕疯狂擦着额头的冷汗,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带着劫后余生般虚弱的声音:“长官……没、没写我们,全篇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主位上的长官愣了两秒。
随后,他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整个人重重地靠进真皮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好!好啊!”
长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用来挑刺的红蓝铅笔随手扔开。
原本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老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甚至有些滑稽的红润笑容。
他转头看向会议室角落里的白板,大手一挥:“赶紧让公关部把那些见鬼的谢罪声明和澄清稿全擦了!”
“去,给几家大报社的熟人打个招呼,就说霞关高度评价北原老师的这部新作!”
随着长官的发话,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停尸房变成了居酒屋。
刚才还如丧考妣的官僚们纷纷如释重负,扯开勒了一夜的领带,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政客微笑。
“北原老师不愧是咱们日本的良心啊!”
一名次官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像举着香槟一样眉飞色舞地赞叹道:“不写那些世俗的恩怨,专心探讨人类在绝境下的亲情,这才是诺奖级别的宏大格局嘛!”
“就是!那些只会盯着咱们大藏省乱咬的三流记者,给北原老师提鞋都不配!”
旁边的官员立刻笑着附和,虚伪的赞美之词张口就来:“这才是真正的‘日本文学之光’!等这本书申报明年的各大奖项,咱们文化厅必须一路绿灯,大力支持!”
会议室里顿时充满了一片快活的空气,政客们弹冠相庆,毫不脸红地赞颂着这本连书脊都还没被他们翻热乎的平价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