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发售日当天,东京的天还没有亮透,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的门前,排队的暗流就已经沿着街角折了好几个弯。
十一月清晨的冷风如刀子般从街口灌进来。
排队的人们缩着脖子,将冻僵的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脚下还不停来回踩踏以维持体温。
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里,浓缩了整个泡沫破裂后的日本百态。
有脸色蜡黄的失业男人,穿着依旧熨烫平整、但领口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西装,眼神原本疲惫而麻木,此刻却透着一丝病态的亢奋。
有裹着厚风衣、满眼血丝的报社记者,一边搓着手,一边跟同行低声打探着北原岩这次究竟会挖出哪位大人物的黑幕。
还有普通的家庭主妇、大学生和出租车司机。
“你说,北原老师这次会把矛头对准谁?”
队伍中段,一个戴着厚围巾的大学生压低声音,兴奋地问身旁的同伴:“新潮社那句‘世界走向终结’的标语,听着简直像宣战书啊!”
“《巨塔》已经把那帮炒地皮的地产商和黑心银行扒了个底朝天,这次北原老师肯定是要直接往上捅,对准大藏省和霞关那群真正在背后吸血的老爷们了!”
排在他们前面的失业男人突然回过头接了腔。
他捏紧了手里发皱的公文包,冻得发紫的嘴唇咬着牙,冷笑一声道:“就该把这帮躲在背后的高官,还有他们捂着的那些烂账全给抖出来,让东京地检特搜部把这帮混蛋一个个全抓进去!”
不远处的队伍前列,几个裹着厚风衣、满眼血丝的报社记者正一边搓着手,一边跟同行低声交流。
“新潮社这次捂得太死了,连个前言都没漏出来。我们主编昨晚托了议员的关系都没打听到半个字。”
一个资深记者往冻僵的手里哈了口白气,眉头紧锁。
“越是这样,越说明里面的料大到能炸翻天啊。”
另一个同行凑近了些,眼神闪烁道:“我敢打赌,这本书发售不出三天,内阁绝对会出大地震。大家都等着看戏呢!”
人群嗡嗡的议论声在寒风中此起彼伏,普通的家庭主妇、大学生和出租车司机们,都在兴奋地拼凑着对这场“世纪清算”的想象。
然而,在这片嘈杂喧闹的人群中,还夹杂着几个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
他们穿着低调的深色风衣,既不看报纸,也绝不参与旁人热烈的讨论,只是时不时焦躁地看一眼手表,或者频繁地确认公用电话亭的位置。
这是霞关和大藏省几家涉事银行派出来的秘书。
听着周围平民们咬牙切齿地讨论着“把高官全抓进去”,这几个秘书只能尴尬地把下巴缩进衣领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却是一阵阵发虚。
上头给他们的命令只有一个,买到书的第一时间,哪怕是站在冷风里也要一页页地速读,也要把里面所有可能影射大藏省、银行和国税厅的段落圈出来,立刻打电话汇报。
寒风中,所有人各怀心思。
普通人正兴致勃勃地期待着一场痛快的文字复仇,而那些政客和高管们派出来的人,却在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铡刀落下。
他们在这条长长的队伍里挤在一起,互相防备、揣测着。
但无论身份如何,这群冻得发抖的人,都在等待同一扇卷帘门的开启。
上午十点整,伴随着卷帘门升起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人群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入书店。
但预想中为了抢书而推搡踩踏的混乱画面并没有发生。
因为刚冲进大门,排在最前面的人就猛地停住了脚步,连带着后面的人也跟着愣在了原地。
书店最显眼的中央展台上,灰色的书册如同堡垒般高高堆起,而在书的下方,醒目的黑体字标着一个让所有人错愕的数字。
“这……标价牌打错了吧?”
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失业男人揉了揉眼睛,指着标价牌,满脸难以置信道:“这连平时一本轻小说一半的价格都不到,难道只是前两章的试读本?”
“是完整的全本,先生。标价也没有错,货量更是充足的。”
站在展台旁的店员微笑着,指了指身后一排排刚拆封的库存纸箱。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骚动。
“怎么可能这么便宜?”
一个原本攥着大钞、做好了“大出血”准备的大学生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可是北原老师的新作、诺奖候选人的书啊!就算卖平时单行本三倍的价格也会被抢空的,新潮社难道不想赚钱了吗?”
面对人群的疑惑,店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起一本灰色的《长路》,神色变得有些郑重起来“今早新潮社的发行部特意交代过。”
“为了这本书,北原老师和出版社共同放弃了绝大部分版税与利润空间。”
店员看着眼前这群在初冬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面容疲惫的读者,轻声复述着那句随着出库单一起下发的内部寄语:
“北原老师说,这是一本写给所有在寒冬里赶路的人的书。”
“所以,他要确保每一个排在队伍里的人,哪怕口袋里只剩下买一个便宜饭团的零钱,也依然能毫无负担地把它带回家。”
随着店员话音落下,整个书店的大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其中一名囊中羞涩而捏着干瘪钱包的失业男人愣住了,他看着标价牌,原本因为窘迫和寒冷而有些发青的嘴唇,此刻竟微微发颤起来。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吸鼻子声。
这个简单的解释,像是一股沉默却滚烫的水流,瞬间融化了人们在寒风中积攒了一早上的焦躁与防备。
“这怎么行!”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穿着旧夹克的青年突然红着眼眶喊了一声,打破了安静:“这么便宜,别说版税了,连纸张和印刷的本钱都不够吧?”
“北原老师拿命写书,我们绝不能让他寒心!店员小姐,给我拿十本!我要拿回去送给公司的同事!”
“对!我带了买精装本的钱,给我拿五本!”
“给我拿二十本!就算我自己看不完也可以送人!”
人群突然涌起了一阵饱含着热泪的激动。
原本被物价压得喘不过气、买根葱都要精打细算的普通人,此刻却像是较劲一般,纷纷把刚掏出来的零钱塞回口袋,转而把大额纸币甚至万元钞票用力拍向收银台。
在这操蛋的时代,他们太渴望用这种质朴的方式,去保护一个愿意低头看顾他们死活的作家了。
“请大家等一等!先把大额钞票收起来!”
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读者,店员眼眶发红,深深地向人群鞠了一躬,然后用双手虚按了一下,大声说道:“大家的心意,新潮社一定会如实传达给北原老师。”
“但是,北原老师在书店开门前,还特意嘱咐我们转告大家一句话。”
店员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双双通红的眼睛,轻声说道:“北原老师说:‘请大家每人只买自己需要的那一份就够了。省下来的钱,在这个下着冷雨的初冬里,去给自己买一碗热腾腾的拉面,或者下班时给家里的孩子带一块小蛋糕吧。”
“只要你们还在努力地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