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整个日本出版界的基层员工,都嗅到了一丝反常的诡异气息。
讲谈社、文艺春秋和集英社这几家业内死对头的销售部主管们,破天荒地在同一天接到了自家社长亲自打来的内线电话。
而电话的内容更是荒唐,高层下令,硬生生撤下了下半月最赚钱的几个主推项目,将各家把控的核心展位和宣发渠道统统清空,只为了给死对头新潮社的一本新书让路。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新潮社,编辑部更是连熬了几个通宵。
佐藤贤一亲自驻扎在一线,几乎把印刷厂的工人们盯出了黑眼圈。
几大出版巨头在会议室里达成的默契,化作了运转的印刷流水线以及成吨纸张。
趁着夜色,一辆辆满载海报的货车悄然驶入城市的毛细血管。
工人们顶着初秋的冷风,将粗糙的刷子按在地铁站台、书店橱窗、街角报刊亭,甚至是新宿和涩谷最昂贵的巨幅看板上。
伴随着一层层厚重浆糊的涂抹,这座城市原本繁华的视觉底色,被一点点强行覆盖。
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这场出版界的联合洪流便席卷了全城。
当早起通勤的市民们走上街头时,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这种反常的视觉压迫。
铺天盖地的宣发阵仗,加上显眼的新潮社标志,让所有人本能地以为,写出《崩塌的巨塔》的北原岩,又带着新的檄文重返战场了。
在泡沫破裂、怨声载道的当下,大众太渴望一场针对大藏省和银行家的“文字清算”,他们几乎是带着一种期待复仇的快感,准备去迎接锋利的标题。
可是,当路人们将视线真正投向巨幅海报时,却发现不是预想中的檄文。
画面上既寻不到声讨官僚的激进字眼,也看不见任何名人背书的推荐语,甚至连“北原岩”的名字都被刻意缩到了标题下面。
在画面正中央,孤零零地印着两个单薄的书名:
《长路》。
而在书名的正下方,悬浮着一行毫不张扬的小字:
——当世界走向终结,我们依然前行。
这句没有任何硝烟味的话,让许多路过海报的通勤者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驻足在这片压抑的灰色前,虽然没有等来预想中用来宣泄仇恨的激进口号,但民众的情绪却并没有因此降温。
在这个泡沫破裂、满地狼藉的节骨眼上,没有人会单纯地把它当成一句普通的文学宣传语。
人群中很快响起了阵阵低声的议论。
“北原老师这是准备再次对大藏省出击了吗?”
一个拎着公文包的职员看着立柱上的海报,眼中满是兴奋。
“肯定是!不过《长路》这个书名听起来有点奇怪啊,不像是《巨塔》那种一听就带着杀气的名字。”
同行的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你看这句宣传语——‘世界走向终结’,这绝对是在暗喻现在的日本经济已经彻底没救了吧?”
“真是让人期待啊,不知道他这次又挖出了什么惊天黑幕,霞关那帮老爷们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
由于新潮社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所以近一周内,除了工作人员以外,谁也没有看到真正的稿件。
因此,几乎所有在债务寒冬里苦苦挣扎的普通民众,都顺理成章地将这部神秘的新作,脑补成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清算。
这种没有任何信息的灰色海报,不仅没有劝退读者,反而把全日本的胃口和期待值吊到了最高点。
街头的普通民众正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一场痛快的复仇大戏。
然而,对于那些坐在霞关和大手町高档写字楼里的大人物们来说,这份毫无预兆的死寂,却像是一根慢慢勒紧的无形绞索。
他们原本笃定北原岩会乘胜追击,一些部门甚至连应对媒体的公关口径和推卸责任的替罪羊都暗中备好了,就等着新书发售时见招拆招。
可现在,看着部下送来的那张灰色海报的简报,所有人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恐慌。
画面上没有具体的假想敌,没有激烈的指控,甚至连一丝可以被政客拿来做文章的情绪宣泄都没有。
它太干净了。
对于这群习惯了在泥潭里互相撕咬、凡事都要揣摩出三分阴谋的老狐狸来说,不怕政敌当街拔刀,就怕对手一言不发。
这种毫无破绽的干净,反而让他们觉得暗处藏着更致命的杀机。
这种让人抓狂的真空状态,全是佐藤贤一死死捂出来的。
因为新潮社内部根本没有什么花哨的防窃密预案,只有最原始的物理隔绝。
排版室、校对部和印刷厂被隔开,负责校对的编辑甚至连完整的故事都看不到,每个人只拿到几页被打乱的散稿,满头雾水地找错别字。
外界打来探口风的电话更是快把编辑部的座机打爆了。
报社想提前要个书摘,电视台想做前采,几家老牌财经杂志的主编甚至托了议员的关系,想请佐藤贤一喝杯酒,套一套“书里到底有没有写住专烂账”的话。
结果全被佐藤贤一一句硬邦邦的“无可奉告”顶了回去。
没有试读,没有样书,连一句用来应酬的客套话都没有。
新潮社就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彻底关上了大门。
可外面越是连半点风声都听不到,霞关那帮人就越是睡不着觉。
大藏省的几间核心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得像座小山。
几个平时西装革履、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几百亿贷款流向的官僚,此刻正领带微敞,烦躁地盯着桌上的海报。
在他们那套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政客逻辑里,绝不相信一个刚刚被全日本推上神坛、甚至手握诺奖提名的“刺客”,会真的放下刀立地成佛。
“上一本《巨塔》发售前,新潮社好歹还漏了几句难听的宣传语出来,让咱们有个准备。”
一个熬得双眼通红的中年课长烦躁地敲着桌子,厉声说道:“这次倒好,一个字都不给!他们到底捂着什么雷?”
“北原现在可不是随便能拿捏的新人。他背后是大江健三郎,是整个文坛,还有外面那群等着看内阁笑话的欧洲人。”
旁边的上司猛吸了一口烟,声音有些发干道:“要是他把咱们底下那些不能见光的烂账,全换个皮当成小说写出来……”
他没敢往下说,但屋里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真要到了那一步,那就不是被骂几句的事了。
内阁倒台、东京地检特搜部介入,在座的有几个能保证自己不进监狱?
这种自己吓自己的猜疑,没过几个小时,就演变成了手忙脚乱的实际行动。
当天后半夜,大藏省几处核心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死死反锁。
这种要命的关头,谁也不敢把销毁证据的活儿交给底下的秘书或年轻职员。
平时连公文包都有人代提、连车门都不用自己拉的高级官僚们,此刻正亲自动手,将锁在保险柜最里层、沾着各种违规批示的会议纪要,一把把地塞进碎纸机的进纸口。
高档定制的衬衫被冷汗完全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发福的后背上。
几台大功率碎纸机因为连续超负荷运转,电机发出一阵阵刺鼻的焦糊味,甚至因为过热而频繁卡纸。
平日里永远端着架子、在媒体镜头前从容不迫的局长,此刻连西装外套都顾不上穿,毫无形象地跪蹲在废纸篓旁边,手上蹭满了机器的黑油墨,正神经质般地扒拉着密密麻麻的纸屑。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废纸堆,活像个魔怔了的老头,生怕被切碎的废纸里,还能被人重新拼凑出自己或是哪个大人物的名字。
同样连夜开会的,还有几家涉事银行的高管。
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红木长桌上堆满了成板的胃药和冰冷的黑咖啡。
几个平日里哪怕是在财经杂志封面上都一丝不苟的金融巨头,此刻烦躁地扯了扯真丝领带,在浑浊的烟味中争论不休。
“如果北原岩这次切中的,是港区那块高尔夫球场地皮的违规放贷,我们怎么应对?”
一位满头冷汗的常务董事猛地灌了一口冷咖啡,声音有些发颤。